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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春天的谷雨时节,起初天阴着,飘着雨,一下起来就没完了,缠缠绵绵的。
在青砖石瓦的屋檐下,周士七正坐在板凳上,吃着刚从院里摘的草莓,嘴角沾着点点草莓汁,和外婆说:“春天要过去了吗?“
正慌忙收衣服的外婆说:“嗯,快要过去了“
“那为什么春天快要过去了,还会下一阵不起眼的雨呢?“
“是春天临走前的舍不得。“
院子旁边的菜园里,地上早被打湿了,脚踩在泥地上,软软的,多少还能印出个浅浅的脚印,菜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土里,溅起小泥点。
擦掉嘴角的草莓汁,一把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和外婆说:“外婆,等我长大了,我决定买大房子给你住,我绝不会学我妈的“
旁边菜园里篱笆上的藤条也湿淋淋的,挂着亮闪闪的水珠,看着润得很。
外婆说:“你还想不孝顺我嘞?“
周士七双手撑着腰说:“咋的会咩?“
外婆一脸嫌弃的说:“别说你那地儿方言,阿婆听不懂嘞“
周士七说:“外婆,我明天想去镇上吃面“
外婆说:“啊哈哈,那你就想去吧“
周士七满脸黑线说:“外婆,想有什么用?“
外婆说:“对喽,想有屁用,要不明儿你吃面自己给钱?“
周士七说:“我还小嘛,外婆,等我长大给你买大房子嘞,啊不,大别墅嘞,比整的新桥镇还要大!“
外婆见状眯着眼说:“比整的新桥镇还大?“
“那当然喽!“
“好,有这颗心就够了,明天,面钱,外婆给!“像是土豪一般的发言,撼动了幼年时期的周士七,从此外婆土豪形象在孩子心中深深扎根了。
听外婆说,这里以前都是海,是后来变成了田,每当周士七问外婆,大海为什么会变成田呢?我们的房子又是怎么来的呢?…外婆总是回应他,无论多忙。
在许多人心中,故乡,是那个自幼便承载着满满回忆的所在。
故乡的尺度,仿佛有着奇妙的伸缩,它广袤无垠,大到足以见证你从懵懂孩童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大人,一路为你遮风挡雨,给予你生活的滋养与支持,铺就前行的道路。
然而,故乡又宛如一方精致的手帕,折叠起来,小巧得仅在你心灵深处的回忆之匣里,占据着小小的一隅,可别小瞧这弹丸之地,每当忆起,那丝丝缕缕的情愫便如轻柔的风,撩拨着心底最柔软的弦,让那些与故乡有关的过往,一一涌上心头。
小镇上可不比村间,菜地里啥都能长,外婆全名叫陈好英,自家在镇上开了一个小饭馆,旁边就是一家麻将馆,两家老板串起来,生意特别红火。
周士七是今天下午才到的,他妈自从把他带了过来,就把周士七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从容投身到事业中,在隔壁麻将馆鱼龙混杂的时候,似一把火,点亮了整个麻将馆,可谓赚的盆满钵满,每当这的时候,周士七的外公总是夸其大盈,时来运转!
周士七的外公是一名木匠出身,凭着这份专业在当地赚的盆满钵满,所以把女儿惯的不成样子,直到得了一儿子,外公每天都笑的合不拢嘴,以至于忽略了女儿的成长。
周士七一路小跑,出了院子,直奔镇上的小饭馆,路上无论遇见谁,无论别人怎么询问,周士七都会礼貌微笑,这样不伤情感又饱含尊重的小妙招,使周士七打小就被镇上人所认识且接纳。
气温持续上升,小饭馆的饮料啤酒畅销的特别好,上至八九岁儿童,下至五六十老人,都特爱三五成群的去小饭馆聚一聚。
周士七的舅舅,是小饭馆的房梁,饭馆前后的人情世故都让他玩明白了,每天忙的热乎饭都吃不上。
只见周士七舅舅,捧着一箱箱啤酒,放进透明冰柜,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王大爷,洪大爷,蓝大爷,咱好吃接着来啊,就明儿一早您来吃面,我给你送个荷包蛋!”
招呼走了常客,又来了一批新客人,服务员连忙招待起来,正招呼着,抬开望见了周士七一路小跑过来,连忙拦下说:“哟,小少东家,你怎么来了呢”
周士七满脸冒汗的说:“我来找我妈,我饿了”
服务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回头说:“外面热,快先进屋凉快凉快”
周士七一脚才踏入饭馆门口,饭馆角落空调的风正好吹了过来,伴随着门一打开,扑面的寒气直逼周士七的面门,颇有一番,百损道人亲自将玄冥神掌,打入体内的风味。
周士七面带讨好的说:“姐姐,我舅在后厨忙吗?”
服务员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说:“你说老板啊,对,就在后厨呢,现在可能还有点忙哦,你先找空位坐一会儿呗。”
周士七惆怅的说:“哦哦,那谢谢姐姐了,你最漂亮了”
饭馆里的一些老客们,一见周士七的到来,都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少东家,咋来啦!”,“你看把士七这孩子热的”,“士七啊,又长个了,都快赶上你李伯伯喽!”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洋溢着亲切的笑容。
周士七也不怯场,脆生生地回应着每一个人:“李伯伯好!张婶婶好呀!”眼神灵动,透着孩子的机灵劲儿。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递给周士七,说道:“士七,快拿着,这糖可甜啦!”周士七连忙摆手:“阿婆,我不吃,您自己留着吃。”可阿婆执意要给,周士七只好接过,乖巧地说:“谢谢阿婆!”
这时,后厨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舅舅洪亮的嗓音:“好嘞,这道菜马上出锅!”周士七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知道,舅舅正为顾客烹制美味的菜肴,而这充满烟火气的小饭馆,就是他幼时心中最温暖的地方。
正在厨房炒菜的舅舅,撇了一眼门口的幼小身影,随后收回了目光接着炒着手中的菜。
不一会儿,周士七的舅舅,就端着一盆火腿炖甲鱼汤出来了,扑鼻的香味引人注目,几位新客还想要从老板口中套出做这道菜的私人秘诀,旁边的几位老街坊看在眼里,不表言语,而脸上的笑容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想法。
刘伯伯脸上挂着一抹笑内心想道:“这火腿炖甲鱼汤,可是咱家乡名菜呀,岂能这么容易给你漏秘了。”
这时,一位常客笑着对新客说道:“你们呀,就别费心思套秘诀啦,这火腿炖甲鱼汤,除了咱老板这手艺,少了咱新桥镇的火腿和甲鱼,那味儿可就差远咯!”
新客们一听,纷纷好奇询问:“为啥呀?这火腿和甲鱼有啥特别的?”
周士七舅舅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一边笑着解释:“咱这火腿,是自家腌制晾晒的,用的是本地土猪,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风干,那香味儿都渗到骨子里去了,甲鱼呢,是从镇后的湖里捞上来的,个个鲜活生猛,肉质紧实。两样好东西凑一块儿,再加上我这独家的火候和调味,才能炖出这一锅汤。”
老客们纷纷点头称是,其中一位阿婶接话道:“可不是嘛,这道菜呀,从小吃到大,每次吃都觉得特别踏实,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与此环境相比下,隔壁麻将馆就显得有些突兀彷徨了,麻将碰撞的“哗啦”声、人们的谈笑声和偶尔的争执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热闹包裹其中,走进麻将馆,烟雾缭绕,虽说正值午后,可里头却聚满了人,靠墙的地方,几个大叔叼着烟,眼睛紧紧盯着牌面,烟灰都快掉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中间的桌子旁,几个阿婆一边熟练地码着牌,一边唠着家长里短,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
麻将馆的老板,竟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和周士七年纪相仿,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黑又亮,正站在柜台后面,认真地给客人拿茶水,周士七好奇地走过去,仰着脑袋问:“你怎么会是老板呀?”小女孩歪着头,笑嘻嘻地回答:“我阿爸出去有点事儿,我先帮他看一会儿店。”
周士七又问:“你会打麻将吗?”小女孩眼睛一眨,调皮地说:“我看阿爸他们打,早就会啦,不过大人说我还小,不让我上桌。”这时,一位阿伯打趣道:“这小丫头精着呢,以后肯定是个麻将高手!”周围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还有人起哄道:“士七啊,这小丫头鬼精的,你要是娶回去了,绝对不吃亏呦!”
周士七听了这话,小脸“唰”地一下红了,他跺了跺脚,有些害羞又带着点嗔怒地说:“你们乱说!”可那小女孩却一点也不害臊,眼睛弯成月牙,笑嘻嘻地看着周士七,脆生生地回应:“才不呢,我以后要把麻将馆开得大大的,才不嫁人!”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麻将馆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周士七定了定神,又接着问小女孩:“那你一直待在这儿,不上学吗?”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灿烂:“阿爸说等忙完这阵,就送我去上学。现在我能帮他做些事儿,心里也高兴。”周士七听着,心里莫名有些心疼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却如此懂事的女孩。
这时,一位阿婆在牌桌上喊:“小老板,再来壶茶!”小女孩应了一声,赶紧跑去拿热水。周士七见状,也跟着过去帮忙,他帮小女孩提着热水壶,两人穿梭在麻将桌之间,每到一桌,客人们都会笑着摸摸周士七的头,调侃几句:“哟,士七都知道帮未来媳妇干活啦!”周士七虽然还是会脸红,但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害羞,只是笑着不说话。
送完茶水,两人回到柜台边,小女孩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周士七:“给你,谢谢你帮我。”周士七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他看着忙碌又热闹的麻将馆,再看看身边同样忙碌的小女孩,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麻将馆,和自家的小饭馆一样,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
此刻,谷雨时节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仿佛在为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轻轻伴奏。
周士七接着追问:“那你长大以后也想一直开麻将馆吗?”小女孩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又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现在阿爸需要我,我就想帮他把麻将馆看好,而且,这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我觉得挺好的。”
周士七听着小女孩的话,看着麻将馆里热闹的场景,突然觉得心一暖,直至在一处角落,周士七妈妈正开心挥舞着手,嘴巴正咧着,大声笑着。
周士七顺着妈妈的方向看去,只见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筹码,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一边伸手去抓那些筹码,一边催促着对面的人:“快拿钱,快拿钱!这回我可赢大了!”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或无奈的目光,有人打趣道:“士七妈,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再这么赢下去,我们都不敢跟你玩咯!”
士七妈得意地扬了扬头,笑道:“哎呀,今天就是运气好嘛!来来来,继续继续!”说着便开始码牌,那熟练的动作一看就是经常混迹麻将馆。
周士七看着妈妈这幅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平日里妈妈总是忙着在外地打拼,很少有时间陪自己,虽然此刻她看起来如此开心,但周士七还是希望妈妈能多关心关心自己。
这时,小女孩拉了拉周士七的衣角,轻声说:“你妈妈打牌可厉害啦,一有空,经常来赢钱呢!”周士七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小女孩似乎察觉到周士七情绪有些低落,便说道:“要不我们去那边玩吧,那边有几个小朋友在玩棋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