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日午后。

楚晏照例在养心殿内“观摩”霍衍处理政务。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在霍衍耳边低语了几句。

霍衍面色不变，只眼神微微沉敛了一瞬。他放下朱笔，对楚晏道：“臣有些事务需即刻处理，陛下请自便。”

他起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但楚晏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急促。

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那种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似乎随着霍衍的离开而暂时消散了。楚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霍衍刚刚批阅到一半的奏疏还摊开着。朱红的批注凌厉夺目。

鬼使神差地，楚晏伸出手，将那份奏疏拿了过来。

这是一份关于边境军务的急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内容，心脏忽然猛地一跳！

奏疏中提到的一名副将的名字……他记得！在原来那本小说里，这个副将是后期一个关键人物，曾受过已故某位亲王的恩惠，对霍衍的专权极为不满，甚至……

一个模糊却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

机会？

这可能吗？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确认无人进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逃？

这个被他深埋心底、几乎快要遗忘的念头，如同死灰复燃的火星，骤然遇到了狂风，瞬间燎原！

他死死盯着那份奏疏，盯着上面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霍衍突然离开，是出了什么急事？会离开多久？这段时间，是不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机会？

风险巨大。一旦失败，被霍衍发现……

想到霍衍那双深不见底、盛怒时会是如何恐怖的眼睛，楚晏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可是……难道就要永远这样下去吗？做一个连奏章都看不懂、连寝殿都出不去的傀儡？直到某一天，霍衍觉得他彻底失去了“娇养”的趣味，或者找到了更合适的傀儡？

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在他体内激烈地搏斗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奏疏上那个名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赌一把？

就赌这一把？

殿外隐约传来远处宫人走动的声音，更远处似乎有马

蹄声急促掠过。

时间不多了。

楚晏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迅速将那份奏疏合上，混入旁边一堆已经批阅好的文书里，仿佛从未动过。

然后，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走向殿门。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贴在沉重的殿门上，微微发抖。

推开这扇门，外面是什么？

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了养心殿沉重的门扉。阳光顷刻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殿门沉重，推开时发出悠长而涩滞的“吱呀”声，打破了午后养心殿外过于寂静的空气。阳光汹涌而入，像一盆滚烫的金汁泼洒下来，瞬间刺得楚晏双眼生疼，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那阳光太烈，太真实，灼在他久居殿内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竟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刺痛感。

门外侍立的两名内侍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突然出来，俱是一惊，慌忙跪伏下去，额头抵着被晒得微微发烫的青石板，不敢抬头。

“陛下……”

楚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那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会被旁人听了去。他强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颤抖，尽量让声音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了一丝紧绷：“朕……觉得殿内气闷，想出去走走。”

跪着的内侍身体伏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陛下，霍大人吩咐过……”

“朕就在这附近走走，不远。”楚晏打断他，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试图模仿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尽管袖中的手指早已掐入掌心，一片湿黏的冷汗，“尔等在此等候。”

他说完，不敢再看那两名内侍的反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抬步，迈过了那高高的朱红门槛。

双脚落在殿外被阳光烘烤得暖热的石阶上，一阵微热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拂面而来，吹动他明黄色的袍角和额前的碎发。

自由？

不，不是。这只是短暂地、侥幸地脱离了那双眼线的直接注视。他知道，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霍衍绝不会给他真正的自由。

但他顾不上了。那个名字，那份奏疏，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引诱着他走向未知的险境。他必须抓住霍衍不在的这段时间，这是他唯一可能的机会。

他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看似随意地走着，步伐却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沉重的龙袍裹在身上，层叠繁复，在阳光下吸饱了热量，变得又闷又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额际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痒丝丝的，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皇宫很大，殿宇重重，廊庑回旋。他凭着原主那点模糊的记忆和看小说时残留的印象，朝着记忆中靠近西苑、相对偏僻的方向走去。那里似乎有一处荒废多年的藏书阁，人迹罕至。

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远远看见他身上的明黄服色，便慌忙跪地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上前询问。这至高无上的颜色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却也像一道醒目的标记，时刻提醒着他身处何地，以及一旦被发现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