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最上等的丝绒裹着冰冷的铁,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楚晏最脆弱的神经上。
“别动。”
楚晏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他能感觉到霍衍的手指在他发间细微的动作,调整着那顶沉重得压垮他脖颈的冠冕。白玉旒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慌的细响。
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的额际,但霍衍的指尖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每一次无意间的触碰,都像火星溅落在冰面上,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霍衍低垂的眼睫,能看清对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的、那个惊慌失措、戴着可笑冠冕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和颈侧,那片皮肤迅速烧灼起来,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霍衍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无孔不入,几乎要将他溺毙。这味道不再是霍府书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而是染上了一种全新的、更具侵略性的意味——属于这座金銮殿,属于身下这张龙椅,也属于……此刻正掌控着他一切的男人。
冠冕似乎被摆正了。
但霍衍的手并没有离开。
他的指尖顺着楚晏的鬓角缓缓滑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慢条斯理,掠过耳廓,最终停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楚晏呼吸一滞,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瞳孔因为惊惧微微放大。他被迫微微仰起头,视线里是霍衍那张俊美却毫无暖意的脸,以及殿顶盘踞的、张牙舞爪的金龙。
“瞧,”霍衍的嗓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声音里含着一丝扭曲的满足感,像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打造、即将彻底完成的艺术品,“现在正了。”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楚晏的下唇瓣,那动作轻柔得近乎情人间的爱抚,却让楚晏从脊椎骨里冒起一股寒气。
“多合适。”霍衍低语,目光幽深,像是透过这顶冠冕,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陛下。”
最后这两个字,他叫得轻飘飘的,落在楚晏耳中却重逾千斤,砸得他头晕眼花,几乎要喘不上气。
疯子!
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把他推上这把龙椅,绝不是为了尊他敬他,而是……而是……
楚晏不敢想下去。
霍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锁着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看着已经落入陷阱、无力挣扎的猎物。他欣赏着楚晏苍白脸上强撑的镇定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殿外,文武百官依旧黑压压地跪伏着,寂静无声。初升的朝阳将光芒透过高高的窗棂射入大殿,在光滑的金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也将龙椅上纠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辉煌又诡异的光晕里。
楚晏坐在冰冷的、坚硬的龙椅上,宽大的袍袖下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雕鳞片。那顶“正了”的冠冕压得他头皮发麻,眼前晃动的旒珠切割着霍衍的身影,模糊又清晰。
他成了戏台上的傀儡,穿着最华贵的戏服,坐在最高的位置,却连下一句台词、下一个动作都由不得自己。
而牵线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用目光将他寸寸凌迟。
霍衍微微侧过身,面向大殿下方,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肃威仪,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卿——”
楚晏猛地一颤,旒珠剧烈晃动。
他看见霍衍广袖下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龙椅的扶手上,就在他的手边,只要稍稍一动,就能彻底覆盖住他的。
那是一个充满占有和掌控意味的姿态。
楚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去。
朝拜的呼声山呼海啸般涌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浪潮一样拍打着他,要将他淹没。
在这片象征着至高尊荣的呼喊声中,楚晏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僵硬地坐在龙椅里,感受着身旁男人带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压迫感和热度。
逃出冷宫,逃出霍府,最终却逃进了这样一个更加华丽、更加无法挣脱的黄金囚笼。
而驯养他的猎人,正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微笑着,欣赏着他的绝望。
霍衍没有看他,目光扫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楚晏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这荒唐的、被娇养出来的帝后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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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金銮殿高耸的穹顶,震得楚晏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碎裂开来。
声音宏大,庄严,代表着世俗权力的巅峰。
可他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意从身下冰冷的龙椅钻入四肢百骸,与身旁霍衍身上散发出的、带有绝对掌控意味的灼热气息冰火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僵硬地坐着,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鳞雕刻,指甲几乎要劈裂。那顶刚刚被“扶正”的冠冕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脖颈酸痛,头昏脑涨。眼前十二旒白玉珠剧烈地晃动,切割着下方黑压压跪伏的臣子,也切割着霍衍那张侧脸——线条冷硬,唇角却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尽在掌握的弧度。
霍衍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这龙椅上一个华美的装饰。但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离楚晏的手不过寸许,手背肌肤温热,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和茧痕,无声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这无声的禁锢比任何锁链都更令人窒息。
“……众卿平身。”
霍衍的声音响起,平稳,威仪,不容置疑。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的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子们谢恩,起身,垂首而立。无数道或敬畏、或探究、或隐含异样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隐晦地扫过龙椅上的新帝,以及龙椅旁那位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权臣。
楚晏感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想躲开,但身体被那身沉重的朝服和冠冕禁锢着,被身旁无形的压力镇压着,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接下来的流程,楚晏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内侍监尖细的嗓音宣读着冗长的诏书,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霍衍偶尔会侧首,低声在他耳边提点一两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垂。
“陛下,该说‘准奏’。”
“陛下,抬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教导幼童般的耐心。但每一个短句都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
楚晏只能依言照做。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微弱而不真实。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开口,都让他感觉自己离真实的自己更远了一步,更深地陷进这场由霍衍一手导演的荒唐戏剧中。
登基大典终于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退朝——”
内侍监拖长了音调宣告。
百官再次跪伏,高呼万岁。
霍衍终于收回了搭在龙椅扶手的手,转身,面向楚晏,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看似恭谨,但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却让楚晏心脏骤缩。
“陛下,请移驾养心殿。”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进行最普通的君臣对话。
楚晏僵硬地站起身,沉重的朝服让他步履蹒跚。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霍衍一个眼神无声地制止。
霍衍自己上前半步,看似虚扶,实则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楚晏的手肘,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搭在了他的后腰。那是一个半扶半抱、充满掌控和占有意味的姿态,不容他挣脱,几乎是挟持着他,一步步走下御阶,穿过跪伏的臣子,走向大殿侧门。
身后是百官寂静的跪送。
楚晏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在他的背上,如芒在背。
走出金銮殿,外面阳光刺眼。等候的御辇奢华无比,比霍府的马车不知气派多少倍。
霍衍却没有立刻让他上去。
他停在辇车前,手指在楚晏的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迫使他微微侧身面对自己。阳光勾勒着霍衍深刻的眉眼,他垂眸,仔细地替楚晏理了理刚才微微弄皱的衣襟和晃动的旒珠,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
“累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狎昵。
楚晏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
霍衍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指尖最后掠过一枚快要滑出衣襟的扣子,将其慢慢扣好,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楚晏颈侧的皮肤。
那一下触碰,让楚晏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
霍衍满意地看到他细微的反应,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
“送陛下回养心殿,好生歇息。”他吩咐左右,声音恢复了臣子的恭顺,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亲昵与掌控只是楚晏的幻觉。
内侍们战战兢兢地应下,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楚晏坐上御辇。
御辇起驾,明黄色的仪仗缓缓移动。
楚晏靠在柔软的辇垫上,浑身脱力。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钉在他的背上,穿透了华贵的辇车,冰冷而灼热。
直到御辇拐过宫墙,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才似乎稍稍减弱。
楚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冰凉的指尖碰触到刚才被霍衍扣好的那枚盘扣,以及颈侧被无意擦过的皮肤。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滚烫的触感和……令人颤栗的占有欲。
养心殿。
那里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闭上眼,沉重的冠冕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逃离了冷宫的鸩酒,逃离了霍府的禁锢,却最终落入了一个更大、更华丽、更无处可逃的黄金囚笼。
而那个将他亲手捧上龙椅又牢牢握紧锁链的人,正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欣赏着他的恐惧和挣扎。
娇养帝后?
不,这分明是……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