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的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璟瑟跪在蒲团上,额前的素白孝带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殿内的铜盆里,纸钱烧得灰烬簌簌往上飘,落在她月白孝服的下摆上,竟比上辈子此刻的混沌多了几分清醒的刺痛。她指尖掐进掌心——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她听着宫女低声议论“皇后娘娘去得急,连口囫囵汤都没喝上”,只当是额娘身子弱熬不住,如今想来,那碗被御膳房“耽搁”了半个时辰的参汤,哪是什么耽搁,分明是索命的刀子。
“公主,喝口参茶暖暖身子吧,您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贴身宫女画屏端着茶盏过来,声音里满是心疼。
璟瑟抬眼时,目光先掠过画屏袖口那枚半露的银镯子——那是上辈子她陪嫁时赏的,可这镯子内侧刻的小字,直到额娘去世三年后,她才从废妃口中得知,是高晞月宫里太监的私印。她垂下眼睫,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淡淡道:“放在这儿吧,先扶我起来,我去给额娘换盏长明灯。”
起身时,她故意踉跄了一下,画屏忙伸手去扶,璟瑟顺势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精准触到镯子内侧的刻痕,语气轻得像叹息:“画屏,你这镯子倒是别致,哪来的?”
画屏脸色微变,慌忙想缩手:“是……是奴婢家里给的念想。”
“哦?”璟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却冷了下来,“可我怎么瞧着,这刻字的手法,倒像是养心殿西暖阁太监做活的路数?”
这话一出,画屏的脸瞬间白了,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去,却被璟瑟死死扣住手腕。她凑近画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冰锥:“你不用怕,也不用急着认。额娘走了,宫里的风言风语多,我总得弄明白,是谁敢在孝期里,用旁的宫里的东西,脏了额娘的地儿。”
正说着,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娴妃娘娘到——”
璟瑟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孝服下摆,转身看向门口。如懿一身素衣走进来,鬓边只簪了朵白绒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上辈子她恨透了如懿,总觉得额娘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直到临死前才知道,如懿虽与额娘不睦,却从未沾过那些阴私算计。
可此刻,她看着如懿走近的身影,还是攥紧了袖中的帕子——不是恨,是警醒。这后宫里,真心为额娘的人太少,哪怕是如懿,也未必知道额娘去世的全部真相。
“妹妹给公主请安。”如懿屈膝行礼,目光落在璟瑟苍白的脸上,“公主节哀,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你这般糟蹋自己身子。”
璟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冷言相对,只是微微颔首,指着案上的长明灯:“娴妃娘娘来得正好,额娘的灯快灭了,你我一同添些灯油吧。”
如懿微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态度,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灯前,铜灯的光晕映在彼此脸上,璟瑟忽然开口:“娴妃娘娘,额娘走的那天,你在钟粹宫陪了她半个时辰,可还记得,额娘最后说的话?”
如懿握着灯勺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皇后娘娘说……说宫里的花,开得太密了,反倒碍眼。”
璟瑟的心猛地一沉——上辈子她从未在意过这句话,如今想来,额娘说的哪里是花,是那些挤在她身边、藏着毒刺的人。她看着灯芯重新亮起的火苗,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是碍眼,所以总得拔了些,才能让额娘走得安心。”
如懿抬眼看向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璟瑟,好像和从前那个娇纵的公主,不一样了。而璟瑟迎着她的目光,只微微勾了勾唇角——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要额娘的公主,她是孝贤皇后的女儿,是回来为额娘讨命的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