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北京城淹没在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中,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解家大宅却异乎寻常地安静,朱红大门紧闭,只檐下挂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书房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窗外的严寒。解雨辰难得没有处理公务,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家居服,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戏谱,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拍。窗外偶尔炸响的爆竹声让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解硕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盅温好的黄酒和一碟精巧的桂花糖年糕。
“别看了,歇会儿眼睛。”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递给解雨辰一盅酒,“喝点暖暖身子,你手总是凉的。”
解雨辰放下戏谱,接过温热的酒盅,指尖相触,解硕感觉到那熟悉的冰凉,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替他暖着。
“都说了没事。”解雨辰想抽回手,却被哥哥更紧地握住。
“从小就这样,逞强。”解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眼底却是心疼,“今年总算能消停过个年,裘德考那边暂时缩了爪子,长沙也安稳了。”
解雨辰任由他握着,低头抿了一口黄酒,甜醇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树欲静而风不止,暂时的罢了。”
“大过年的,不想那些。”解硕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块年糕递给他,“尝尝,厨房新来的师傅做的,说是苏杭那边的口味,没那么甜腻。”
解雨辰接过来,小小咬了一口,软糯适中,桂花的清香恰到好处。“还行。”
兄弟二人一时无话,只听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安静的氛围流淌在暖阁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难得的平和。他们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想,只是静静待着的时刻。十年来的腥风血雨、步步为营,似乎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还记得小时候吗?”解硕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有一年过年,你非要跟我挤一个被窝守岁,结果半夜尿床,还赖是我干的。”
解雨辰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瞪了他一眼:“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那几乎是他对“孩童”时代唯一称得上狼狈的记忆。
解硕低笑起来,咳嗽了几声:“后来九爷罚我们俩一起抄家规,你的字比我写得好看多了,九爷还夸你有静气。”
“抄多了,自然就会了。”解雨辰语气平淡,那段被严格教导、战战兢兢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竟也染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
解硕看着他精致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叹了口气:“小辰,这些年,辛苦你了。”
解雨辰端着酒盅的手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什么辛不辛苦,该做的。”他声音很轻。
若非他当年毅然接过那枚沉重的扳指,以雷霆手段稳住局面,如今病弱的兄长不知要被族中那些豺狼虎豹啃噬成什么样。这条路是他选的,他从不后悔,只是偶尔……也会觉得累。
“等过了年,开春了,我陪你去南方走走?”解硕提议道,“苏杭的园子这时候景致最好,你也该放松一下,别总绷着。”
解雨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再说吧。吴三省那边的事还没了,西沙的秘密刚掀开一角,后面……”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解硕打断他,语气难得强硬,“天塌下来也得过年!今天什么都不准想,就好好待着,吃饭,睡觉!”
解雨辰抬眼,看着哥哥难得严肃的表情,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冽,显出一种符合年龄的柔和:“好,听哥的。”
这时,老管家在门外恭敬道:“小九爷,硕少爷,年夜饭备好了。”
餐厅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却只设了两副碗筷。这是解家的传统,年三十的团年饭,只属于当家人和最亲近的血脉。
兄弟二人落座。解硕拿起公筷,习惯性地先给解雨辰布菜,专挑他喜欢的、清淡的菜式夹到他碗里。
“够了,哥,我自己来。”解雨辰无奈。
“你吃饭总是凑合,我不看着点不行。”解硕坚持又给他舀了一碗火腿鲜笋汤,“多喝点汤,暖胃。”
窗外,鞭炮声愈发密集起来,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
解雨辰看着碗里堆尖的菜,又看看对面絮絮叨叨、脸色因温暖而稍显红润的兄长,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屋内的暖意和窗外的喧闹融化了一丝。
他们失去了很多,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彼此身边。对于解家人来说,这已是弥足珍贵的团圆。
“哥,”他忽然开口,举起酒杯,“新年安康。”
解硕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举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新年安康,小辰。”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融入窗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旧岁的一切纷扰、危险、秘密,都被暂时隔绝在外。这一刻,只有暖阁、年夜饭,和相互依靠的双生兄弟。
岁寒,但心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