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之诺

服部宅邸的宁静，像一层精心织就的薄纱，温柔地覆盖在两位伤痕累累的归来者身上，却终究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风声与潜流。工藤新一的身体状况稳步好转，已能进行更长时间的阅读和轻微的体能训练，苍白的脸颊也逐渐被阳光镀上浅淡的健康色泽。但宫野志保敏锐地察觉到，那沉淀在他眼底深处的、属于“幽灵”的警觉与沉寂，并未随着体力的恢复而消散，反而像是融入了骨血，成为一种新的底色。

他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常常捧着一本书，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久久不曾翻动。或是在庭院里散步时，会突然停下脚步，视线锐利地扫过某个角落，仿佛在确认是否存在隐藏的威胁，那是一种历经长期生死边缘徘徊后留下的本能反应，如同受伤的野兽，即使身处安全巢穴，也无法完全放松警惕。

宫野志保并未试图去“治愈”他这种状态。她深知，有些创伤无法抹去，只能与之共存。她只是在他陷入那种过度警觉后的疲惫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就某个学术问题看似随意地与他讨论，用一种冷静而理性的方式，将他拉回现实的、平和的当下。

她自己则开始系统地整理APTX-4869的后续研究数据。这既是留在日本的合理借口，也是她为自己寻找到的一个锚点——回归她最熟悉和擅长的领域，用科学的秩序感来对抗外界和内心的混乱。服部平藏为她提供了必要的设备和支持，一间安静的书房很快变成了临时的实验室，各种论文、数据和分子模型再次占据了她的生活。

偶尔，工藤新一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并不进来，只是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她伏案工作的侧影。看着她专注地调试仪器，看着冰蓝色的眼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智慧而冷静的光芒。有时，她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言语，却又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他会微微颔首，然后悄然离开，仿佛只是确认她的存在。

这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新的默契。过去沉重的隔阂仍在，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冰墙，而更像是一层需要时间和耐心去慢慢融化的薄霜。

一天下午，赤井秀一再次造访。他带来的消息让短暂的宁静泛起涟漪。

“大部分清算已经接近尾声，审判将在秘密法庭进行。”赤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清理得越深，发现的东西…越让人不安。”

他透露，影子议会的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初期预估。虽然核心成员被捕，但大量中层人员和外围组织如同断头的 Hydra，有的陷入内斗，有的则转入更深的潜伏，甚至可能正在酝酿反扑。一些原本看似无关的跨国犯罪集团、极端组织，背后似乎都隐约有着影子议会曾提供支持或进行交易的痕迹。

“我们端掉了一个他们的秘密生物实验室。”赤井秀一将一枚加密存储器推到宫野志保面前，“里面的东西…很奇怪。部分研究似乎与APTX系列有关联，但又走向了更…不可控的方向。总部希望你能分析一下这些数据，评估潜在风险。”

宫野志保接过存储器，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组织的余毒未清，新的阴影又开始浮现，这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但同时也被激起了属于科学家的探究欲。

“另外，”赤井秀一看向工藤新一，“关于你的身份。高层原则上同意操作，但过程会非常缓慢且谨慎。你需要一个全新的、经得起查验的过往履历，这需要时间编织。在此期间，你最好继续保持‘低调’。”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工藤新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料到：“我知道。”

“还有这个。”赤井秀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小证据袋，里面装着半张烧焦的、依稀可见暗红色泽的卡片碎片，“清理岛田信介一处秘密安全屋时找到的，混在一堆灰烬里。技术部门复原了部分内容…似乎是一张高级俱乐部的会员卡，但数据库里查不到任何记录。直觉告诉我，这或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条线索的开始。”

工藤新一的目光落在那半张焦黑的卡片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证据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密封袋的表面，眼神再次变得深不见底，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黑暗中追踪猎物的“幽灵”。

赤井秀一没有久留，交代完事项便匆匆离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却仿佛凝重了许多。

宫野志保将加密存储器连接电脑，开始快速浏览里面的数据。越是深入，她的眉头蹙得越紧。赤井秀一说得没错，这个实验室进行的研究极其危险，是在APTX的基础上，试图开发一种能够定向影响特定人群认知和情绪的生化气溶胶，其野心和危害性令人震惊。

“看来，‘普通人的生活’，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工藤新一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他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分子式和实验日志，眼神冰冷。

宫野志保没有回头，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邪恶的种子一旦播下，清理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厌烦，却又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坚定。

工藤新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需要我帮忙吗？”

宫野志保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过椅子，抬头看向他。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湛蓝的眼眸却异常清晰，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空茫，而是重新凝聚起了某种熟悉的、锐利而专注的光芒——那是属于侦探工藤新一的光芒，即使被八年风霜磨砺得更加深沉，其内核却未曾改变。

他没有沉溺于过去，也没有真正放弃追寻真相和正义。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一个能让他将过往痛苦转化为力量的支点。

“你对分子生物学的理解，还停留在江户川柯南的时代。”宫野志保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打击。

工藤新一却微微勾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我可以学。而且，我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比如，从这些实验数据的采购清单和人员往来记录里，找到那些老鼠的藏身之处。”

科学家的逻辑与侦探的直觉。这曾是他们最强大的组合。

宫野志保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回身，面对着屏幕，淡淡地抛出一句：“随你。别打扰我就好。”

这几乎等同于默许。

从那天起，书房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战区。宫野志保专注于破解生化武器的核心机理和潜在解方，而工藤新一则拿着赤井秀一提供的、与那间秘密实验室相关的所有外围资料，开始运用他强大的推理能力和对犯罪网络的直觉，试图从海量的信息中剥离出隐藏的线索。

他们有时会交流，讨论某个数据异常点，或是某条看似无关的人员信息可能蕴含的深意。对话简洁、高效，充斥着专业术语和逻辑推演，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博士家地下室里联手对抗组织的时候。但不同的是，如今的气氛少了几分当年的紧迫与绝望，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默契。

偶尔，在长时间的专注后，工藤新一会起身去泡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的手边。有时，宫野志保会发现他对某个复杂化学式的理解有误，会言简意赅地指出，而他则会认真听完，然后若有所思地重新审视之前的推论。

那种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又彼此支撑的氛围，在堆积如山的资料和闪烁的屏幕冷光中，悄然生长。

一天深夜，工藤新一终于从一堆财务流水和监控报告中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找到了。”他指着屏幕上几条看似普通的医疗器械采购记录和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这几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最终流向，和那半张卡片上残留的电子印记频率…指向同一个地方——东京湾那个废弃的船舶维修厂附近，一个新注册的‘海洋生物科研基金会’。”

宫野志保立刻调出该区域的地图和卫星扫描图，与之前秘密实验室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能量消耗异常，地下结构复杂…符合隐蔽实验室的特征。”她快速得出结论，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工藤新一，“你打算怎么做？”

“通知秀一哥，进行外围侦察确认。”工藤新一沉声道，语气冷静而果断，“这一次，我们不能再孤军深入了。”

宫野志保点了点头。她拿起加密通讯器，准备联系赤井秀一。

就在这时，工藤新一忽然叫住了她：“志保。”

宫野志保动作一顿，看向他。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只是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认为“幽灵”应该安息时，依旧允许并认可他继续以这种方式“存在”。

宫野志保迎着他的目光，许久，才微微偏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谢得太早了。等彻底端掉这个窝点再说。”

然而，在她转过去继续操作通讯器的瞬间，工藤新一清晰地看到，她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某个依旧寒冷的角落。

尘埃尚未落定，暗涌仍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独行者。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露出黎明的讯号，而他们，正并肩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