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冰冷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激烈亲吻的灼热余温。宫野志保强迫自己将翻腾的心绪压回冰封的湖面之下,专注于眼前严峻的现实。她搀扶着工藤新一,借助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他腹部的伤口。临时包扎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必须立刻重新处理。
“靠墙坐好,别乱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尾音仍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未能完全平复的颤抖。她打开简易医疗包,动作熟练地进行清创、消毒、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工藤新一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里面有痛楚,有愧疚,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更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的专注。
包扎完毕,宫野志保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她站起身,环顾这个阴暗破败的藏身之所。 “这里不能久留。OIA和影子议会的人很快会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赤井哥给的新坐标。”
工藤新一点点头,尝试着自己站起来,却还是踉跄了一下。失血和疼痛让他的体力大幅下降。宫野志保立刻上前再次扶住他。 “你的摩托车还能用吗?” “应该…可以。”工藤新一喘了口气,指向工厂角落阴影处,“停在那里。但带着我…目标太大,太危险。” “别无选择。”宫野志保语气坚决,“步行更慢,更容易被发现。我们必须赌一把。”
她搀扶着工藤新一,艰难地走向摩托车。扶起沉重的机车,工藤新一几乎用尽了全力才重新跨坐上去,腹部的伤口因用力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栽下去。
宫野志保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地坐上后座,这一次,不再是仅仅抓住衣服,而是伸出双臂,紧紧地、全面地环抱住他的腰,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他大部分重量。 “指路。我来看后面。”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工藤新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将一部分重量安心地交付于她。他发动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受伤野兽的喘息。他根据记忆和赤井秀一提供的坐标,设定了一条最隐蔽、最曲折的路线,驶出了废弃工厂,再次融入东京夜幕下的车流。
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宫野志保警惕地注视着后方,感知着任何可能追踪的迹象。工藤新一集中全部精神驾驶,对抗着失血带来的眩晕和疼痛。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但一种奇异的、历经生死淬炼后的默契却在无声中流淌。身体的紧密贴合,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和紧绷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路途漫长而煎熬。几次险些与巡逻的警车或行迹可疑的车辆擦肩而过,都被工藤新一凭借对地形的极致熟悉和近乎本能的反追踪技巧险险避开。宫野志保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终于,摩托车驶入了东京湾附近一个废弃的船舶维修厂。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龙门吊和废弃的船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工藤新一将摩托车藏在一个巨大的破旧集装箱后面,几乎是从车上滚落下来,靠坐在冰冷的铁壁上,大口地喘息,冷汗如雨。
宫野志保迅速查看他的状态,伤口没有再次裂开,但失血和持续的精神紧张让他异常虚弱。她拿出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新坐标…就在这附近…”工藤新一虚弱地指了一个方向,“第三个…红色龙门吊下面…有一个地下入口…”
宫野志保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红色龙门吊。她点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确认安全。”
“小心…”工藤新一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
“我知道。”宫野志保轻轻挣开他的手,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别死在这里,‘幽灵’先生,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她转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向目标地点。工藤新一望着她消失在阴影中的背影,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杂着痛楚、无奈和一丝极淡暖意的复杂表情。
宫野志保谨慎地靠近红色龙门吊。地面有一个几乎被铁锈和海藻覆盖的、不起眼的金属盖板。她仔细检查四周,确认没有陷阱和监视,然后用力撬开沉重的盖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阶梯,深处透着微光。
她发出安全的信号,然后返回搀扶起工藤新一,两人艰难地进入地下通道,并小心地从内部将盖板复位。
阶梯通往一个狭小但设备相对齐全的安全屋。有简单的床铺、净水、食物储备、医疗用品,以及一套仍在运行的、看起来相当先进的通讯和监控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工厂各处的隐蔽摄像头画面。这里显然是赤井秀一准备的终极安全点之一。
宫野志保将工藤新一扶到床上躺下,立刻重新为他检查伤口,更换了更专业的敷料,并给他注射了抗生素和少量镇痛剂。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袭来。
她走到通讯设备前,尝试联系赤井秀一,但信号似乎受到了强烈干扰,无法接通。只能接收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显示外界已然天翻地覆——全球舆论在影子议会控制的势力疯狂删帖、制造混淆舆论的反向信息、甚至逮捕了几名“造谣”的记者后,虽然仍未平息,但热度已被强行压下了一些。然而,这种压制显然激起了更大的反弹和猜疑,尤其是在国际社会层面。影子议会内部显然也出现了裂痕和互相指责,工藤新一释放的证据碎片像毒刺一样扎在他们中间,引发了内耗。
但同时,对宫野志保和工藤新一的追捕力度也达到了空前的地步。通缉令遍布所有执法系统,赏金高得惊人。OIA和国防情报本部的“清洁队”像疯狗一样四处搜查,已经端掉了好几个FBI的备用安全点。
形势依然极度危险,他们如同被困在风暴眼中的孤舟。
宫野志保回到床边,看着因药物作用而陷入浅眠的工藤新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仍在与什么无形的敌人搏斗。八年的风霜和痛苦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那张曾经阳光俊朗的脸,如今只剩下疲惫、沧桑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紧蹙的眉心,却在最后一刻停住,缓缓收回。
为什么还会为他心痛?为什么还会因他而乱?八年的刻意疏离,八年的自我告诫,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那句“唯一不敢失去的光”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她恨他的欺骗,恨他的自作主张,可更恨的是,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依然会为他受伤而惊慌失措。
这种矛盾的情感撕扯着她,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和茫然。
就在这时,工藤新一似乎被噩梦惊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爸…妈…快跑…” 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是宫野志保从未听过的、属于那个十七岁少年才会有的脆弱。
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原来,这八年来,他一直被困在那场夺走他父母的空难噩梦里,独自一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那一刻,所有的愤怒和怨恨,似乎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她轻轻握住他无意识中紧紧攥起的手,低声道:“睡吧,工藤。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工藤新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真正陷入了沉睡。
宫野志保就坐在床边,守着他。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监控屏幕上,外面的世界依旧杀机四伏,但这个深藏于地下的狭小空间,却仿佛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短暂的、虚假的避风港。
几小时后,工藤新一醒了过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他看到守在床边的宫野志保,微微一怔,随即注意到自己被她握着的手,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点红色,轻轻将手抽了回来。
“感觉怎么样?”宫野志保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平静。
“好多了。”工藤新一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有了些力气,“谢谢。”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些许尴尬,又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微妙。
“外面的情况很糟。”宫野志保率先打破沉默,将监控到的情报言简意赅地告诉他,“舆论被部分压制,但内乱已起。对我们的追捕达到了最高级别。赤井哥联系不上。”
工藤新一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 “嗯。这是他们最后的疯狂。”他撑着想坐起来,宫野志保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影子议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岛田的死和我释放的证据,足够让那些本就各怀鬼胎的家伙互相猜忌、抢夺资源、甚至…试图灭口知情者来保全自己。”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算计,“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锅沸油里,再浇上一瓢冷水。”
“最终的证据?”宫野志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工藤新一点点头,目光投向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那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放在这里的。“那里是‘信天翁’服务器里挖出的最核心的东西——足以指向最高层那几个老狐狸的直接指令记录、资金最终流向的密码密钥,以及…完整版的‘清扫名单’。”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论坛的闭幕式将在明天上午举行。届时,全球媒体聚焦,所有残余的影子议会成员,为了稳定局面,彰显团结,必定会大部分到场。那将是…最好的舞台。”
宫野志保立刻听懂了他的计划:“你要在闭幕式上,现场引爆最终证据?”
“不仅仅是引爆。”工藤新一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我要侵入他们的主控系统,在全球直播的屏幕上,面对面地…揭开他们所有人的面具!让光照进每一个肮脏的角落!”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几乎等同于自杀式袭击!但无疑,这也是最能彻底摧毁影子议会、防止他们死灰复燃的方式!
“你需要我做什么?”宫野志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问道。科学家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分析计划的可行性和风险点。
工藤新一看着她,眼神复杂:“我需要你利用FBI顾问的身份,设法进入会场内部,接近主控室。我会给你一个微型接入器,你需要将它连接到主控室的内部网络接口上。剩下的…交给我。”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会场内部的安保此刻必定严密到无以复加,她这个被全球通缉的“要犯”想要混进去,难如登天。
“接入之后呢?”宫野志保追问,“你如何确保能成功侵入?一旦启动,你自己也会彻底暴露在所有火力之下!”
“我自有办法。”工藤新一避重就轻,语气坚定,“这是唯一能彻底结束一切的机会。志保,我们…没有退路了。”
宫野志保凝视着他,看到了他眼底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深藏其下的、或许是与世界告别的决绝。她知道,他可能又一次准备牺牲自己。
“好。”她最终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同样决绝的光芒,“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再玩‘独自牺牲’那一套。”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是你欠我的,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近乎偏执的执拗,八年来的冰墙终于彻底崩塌融化。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一起。”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的誓言在空气中凝结。过去的隔阂与伤痛并未消失,但在此刻,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战友和依靠,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挣扎着下床,打开那个金属箱,里面是精密的设备和那个微型接入器。他开始详细地向宫野志保讲解行动计划、备用方案、撤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却又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宫野志保认真地听着,记忆着,同时提出自己的建议和修改。两人如同过去无数次合作时那样,思维高速碰撞,查漏补缺,将那个疯狂的计划一点点完善。
最终,一切商定完毕。 “把这个戴上。”工藤新一递给宫野志保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纤维耳机,“我们会通过这个保持联系。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摘下。”
宫野志保接过,小心地放入耳中。 “你呢?你的伤…” “撑得住。”工藤新一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直身体,“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在天亮前,利用身份审核换班的间隙混进去。”
宫野志保知道别无选择。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将微型接入器藏好。 “等着我,‘幽灵’。”她看着他,说道,“别再搞丢了你的光。”
说完,她毅然转身,身影消失在通往地面的阶梯入口。
工藤新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缓缓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那个激烈亲吻的触感和温度。
“这一次…不会了。”他低声自语,仿佛立下最重的誓言。
他转身,走向那排冰冷的通讯和监控设备,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流泻。疲惫和伤痛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专注和冰冷的杀意。
最终的审判日,即将来临。 而他和她,将是执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