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希斯罗机场的喧嚣被宫野志保远远抛在身后。她乘坐最快的一班航班,跨越欧亚大陆,重返阔别已久的东京。舷窗外的云海之下,那座庞大的都市逐渐清晰,熟悉的街景却带着物是人非的疏离感。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中那枚500日元硬币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
飞机平稳降落。宫野志保以FBI特殊顾问、受邀参加“东亚生物安全与反恐论坛”的宫野博士的身份,通过了海关。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然融入了东京的人流。
她的第一站,并非下榻的酒店,而是米花町2丁目21番地——阿笠博士宅。
按下门铃的瞬间,宫野志保的心绪复杂难言。八年过去,博士还好吗?芙纱绘阿姨是否陪伴在他身边?自己这副带着一身血腥与阴谋归来的模样,又该如何面对那位视她如亲女的老人?
开门的是芙纱绘。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温柔的痕迹,但那份优雅与恬静依旧。看到宫野志保,她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涌上真切的笑意:“志保?!天哪!真的是你!快进来快进来!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芙纱绘阿姨,”宫野志保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临时公务,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她的目光越过芙纱绘的肩膀,看向屋内。
阿笠博士闻声从工作室里蹒跚着走出来,他比八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肚子似乎小了些,但脸上的慈爱却丝毫未减。看到宫野志保,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小哀?!”
“博士,我回来了。”宫野志保的声音有些微涩。
阿笠博士快步上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想给她一个拥抱,却又似乎有些迟疑,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突然…在英国好不好?是不是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熟悉的、带着点啰嗦的关切扑面而来,宫野志保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愧疚和无法言说的秘密压了下去。她无法告诉博士,她回来的真正目的,无法告诉他那个“已死”之人正在黑暗中掀起复仇的风暴。
“我很好,博士。工作很顺利。”她轻声回答,目光扫过屋内,那些熟悉的发明半成品散落着,充满了生活气息,芙纱绘的存在显然让博士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这让她稍稍安心。
芙纱绘体贴地去准备茶点。宫野志保和博士在客厅坐下。博士絮絮叨叨地问着她在英国的生活,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思念,丝毫没有提及那些沉重的过往。宫野志保配合着,简略地说着些研究琐事,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FBI、与过去相关的话题。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角落一个相框时,话语瞬间凝滞。那是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照片上是少年侦探团——柯南、步美、光彦、元太,还有她自己(灰原哀),以及阿笠博士。照片上的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笑得一脸臭屁和阳光。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下来,深深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孩子们都长大了。步美他们已经是可靠的高中生了。就是新一他…”博士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宫野志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沉默着,无法安慰,也无法说出真相。这份沉默,在博士看来,自然是同样的悲伤。
“兰那孩子…”博士试图转移话题,声音依旧低沉,“也总算走出来了。和新出医生结婚了,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过得挺幸福的。有时候想想,也许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吧。”
宫野志保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这是事实,也是那个男人选择“死亡”所希望看到的结局之一。但她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丝为工藤新一感到的不值?这份复杂的情绪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能久留。每多待一秒,谎言的重压就增加一分。喝过茶,简单寒暄后,她以还要去会议报到的理由起身告辞。
博士和芙纱绘送她到门口,依依不舍。 “小哀,这次能待多久?有空一定要常回来吃饭啊!芙纱绘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博士叮嘱着。 “嗯,会议结束前,我会再来看你们的。”宫野志保承诺道,这个承诺是真实的,只是她不知道履行承诺时,自己是否还能完好无损。
离开博士家,宫野志保没有立刻叫车。她沿着熟悉的街道缓缓走着,如同一个漫无目的的游魂。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曾经的“毛利侦探事务所”牌子旁边,似乎多了一块小牌子,写着“新出诊所”的字样。楼下的波洛咖啡厅还在营业,熟悉的香气飘散出来。
她没有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街对面。过了一会儿,事务所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少妇牵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走了出来。是毛利兰。她的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的稚气和哀愁,沉淀着为人妻母的温柔与满足,笑容平和而幸福。她细心地替孩子们整理着衣领,目光里充满了爱意。
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男人(新出智明)从后面跟上来,自然地接过兰手中的包,一家四口说笑着向远处走去。
那画面温暖而完满,刺痛了宫野志保的眼睛。 她终于亲眼看到了工藤新一用“死亡”换来的、兰的“幸福”。这幸福里,没有他的位置,也没有丝毫过去的阴影。他彻底地从她的世界里被抹去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空茫席卷了她。为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幽灵”,也为了这份被精心构筑、却建立在巨大谎言和牺牲之上的“平静”。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刺眼的温馨,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墓园。”她报出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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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罗碧加乐园附近的墓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松柏苍翠,墓碑林立,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宫野志保捧着一束纯白的百合,找到了工藤家的墓碑。工藤优作、工藤有希子,以及旁边那块刻着“工藤新一”名字的墓碑,并排而立。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前面放着新鲜的花束,显然时常有人来祭奠。
她将百合轻轻放在工藤新一的墓碑前,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墓碑上那张意气风发的少年照片。照片上的他,眼神清澈,笑容自信,对未来充满无限的憧憬。与如今那个眼中只剩下冰冷仇恨和决绝的“幽灵”,判若两人。
八年的煎熬,八年的隐忍,八年的黑暗独行…这一切,都被静静地埋藏在这冰冷的石碑之下,不为人知。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心底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愤怒于他的欺骗,痛心于他的遭遇,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埋心底的情感灼烧。她曾以为那份感情早已随着他的“死亡”而被时间埋葬,此刻却剧烈地翻涌上来,带着血腥和硝烟的气息。
“工藤…”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到了吗?你用这一切换来的‘平静’…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如同无声的叹息。
她又在工藤优作和有希子的墓前默默站立了片刻。想到那张写着姐姐名字的照片,想到那场被伪装成空难的谋杀,冰冷的杀意再次在她眼底凝结。这场复仇,不仅仅是为了工藤新一,也是为了所有被那阴影吞噬的无辜者,包括她可怜的姐姐。
祭奠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块墓碑,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她毅然转身,离开了这片沉睡着过往与谎言的土地。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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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宫野志保按照幽灵指示的方式,联系了服部平次。
约定的地点在大阪,一处远离市中心、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僻静山坡。服部平次倚靠在他的摩托车旁,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比少年时更加高大挺拔,眉宇间褪去了些许毛躁,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看到宫野志保走来,他直起身,脸上表情复杂,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宫野…不,现在该叫灰原,还是宫野博士?”服部平次扯了扯嘴角,试图用关西人特有的调侃语气打破沉重的气氛,但并不太成功。
“随你喜欢,服部君。”宫野志保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看来,你已经见过‘幽灵’了。”
服部平次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啊。那个混蛋…八年前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这八年,也一直瞒得死死的!”他的语气里带着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感同身受的沉重,“不过…也难怪他不得不这么做。那些家伙…简直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从摩托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密封严实的防水文件袋,递给宫野志保:“这是那家伙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这是‘钥匙’的一部分。剩下的,他会亲自在‘舞台’上给你。”
宫野志保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大量的存储介质和纸质文件。这就是工藤新一(幽灵)八年来在黑暗中收集的、足以撼动FBI和日本国防部高层的核心证据副本之一。
“他怎么样了?”宫野志保忍不住问了一句,尽管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毫无意义。
服部平次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不好。虽然他没细说,但能感觉到…那家伙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八年…活在那种地方,追查那种东西…”他顿了顿,看向宫野志保,眼神无比认真,“宫野,这次行动,很危险。那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失手…”
“我知道。”宫野志保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她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这也是我的战争。”
服部平次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八年前那个在组织阴影下依旧冷静坚韧的少女科学家。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带着锐气的笑容:“没错!这次,一定要把那些混蛋一网打尽!我和和叶也会在会场外策应。虽然那家伙计划周密,但总要防备万一。”
“谢谢。”宫野志保轻声道。她知道服部平次和大冈和叶的出现,意味着关西警界的力量也已被悄然动员,这无疑增加了计划的保险系数。
“客气什么!”服部平次摆摆手,“对了,和叶让我带话,她很想你,等事情结束了,一定要好好聚聚。”
想到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宫野志保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好。”
没有再多言,宫野志保将文件袋小心地放入自己的随身提包深处。交接完成。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璀璨的、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城市灯火,转身走向阴影中等待的车辆。
复仇的齿轮,已经咬合。最终舞台的幕布,即将拉开。
东京国际会议中心,这座宏伟的玻璃与钢铁巨构,成为了全球瞩目的焦点。“东亚生物安全与反恐论坛”在此隆重开幕。各国政要、军方代表、情报机构头目、顶尖科学家、跨国企业巨头……无数掌握着权力与资源的人物汇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交流、共商大计的景象。
宫野志保以FBI特邀生物安全顾问的身份,持官方证件,从容地通过了层层严密到近乎苛刻的安检。她的着装专业而低调,合体的深色套装,金茶色的微卷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平光眼镜,遮住了部分过于出色的容貌,也增添了几分学术的严肃感。她看起来就像无数与会专家中的一员,冷静,睿智,专注于自己的领域。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外表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的提包里,放着那份服部平次交给她的、足以引爆全球舆论的“钥匙”。她的心脏,为那个不知隐匿在会场何处的“幽灵”而跳动。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感知着空气中无形的紧张与杀机。
论坛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主旨演讲、分组讨论、技术展示……宫野志保强迫自己投入其中,参与讨论,发表见解,甚至与几位认识的学者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她的表现无懈可击,完美地扮演着宫野博士的角色。
但她的余光,始终锁定着一个人——日本国防部副部长,岛田信介。
岛田信介作为日方的重要代表,在开幕式上发表了气势十足演讲。他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脸上带着政客标准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侃侃而谈着国际协作、区域安全、反恐决心。台下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不停。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道貌岸然、身居高位的人物,竟是谋杀工藤优作夫妇、下令清除工藤新一、并将宫野明美名字列入“清扫”名单的影子议会核心成员?
宫野志保冰冷的目光扫过岛田信介。根据幽灵的情报,以及她自身的观察,岛田的脸色在精致的妆容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苍白,偶尔会下意识地用手帕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他的助理随身携带着一个银质保温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恭敬地递上去,岛田则会喝上一小口——那里面,大概就是经过“改良”的“心脉宁”了吧?
“静默终章”已然入瓮。死亡,正以最“温和”的方式,悄然侵蚀着他的心脏。
论坛进行到第二天下午,一场关于“新兴生物制剂潜在威胁与防控”的专题研讨会即将开始。岛田信介作为主持者之一,将会出席并做开场致辞。这场研讨会级别很高,媒体众多,无疑是“意外”发生的绝佳舞台。
宫野志保提前进入了会场,选择了一个靠近通道、便于观察也便于必要时行动的位置坐下。她看似随意地翻看着会议资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会场内明显增强的安保力量,一些穿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的人员分散在各处。其中,或许就有影子议会安插的眼线,或许也有赤井秀一安排的、暗中保护或策应的人。
她的加密通讯器贴身放置,保持着静默,等待着那个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与会者陆续入场。岛田信介在一群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上了主席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看起来状态似乎比上午更好了一些,脸上泛着红光,与旁边的另一位官员谈笑风生。
宫野志保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那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药物协同作用开始前的某种假象。她悄悄将手伸进提包,握住了那个一次性的信号发射器——这是幽灵给她的,用于在最后关头,如果计划出现意外偏差,由她手动触发备用方案,引爆岛田体内积蓄的致命毒素。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最后保险,一旦启动,她自己也可能暴露。
研讨会正式开始。岛田信介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准备做开场致辞。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岛田信介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发言稿飘然滑落。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由红润变为骇人的酱紫色,眼球惊恐地凸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可怕的、被扼住般的“咯咯”声!
“副部长?!” “岛田先生?!” 旁边的官员和助理们大惊失色,慌乱地围上去。
会场顿时一片哗然!台下的人们惊讶地站起身,窃窃私语声、惊呼声四起。媒体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将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疯狂闪烁!
“医生!快叫医生!” “有医护人员吗?!”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宫野志保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台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握着信号发射器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是“静默终章”发作了!比预定的时间似乎稍微早了一点点,但效果…无比剧烈!
安保人员迅速冲上台,试图维持秩序,疏散人群,但岛田信介的突发状况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这片混乱中,宫野志保的加密通讯器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预定的成功信号!
成功了!无需她启动备用方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观察四周。只见岛田信介已经被迅速赶来的大会医疗小组放平在地上,进行紧急心肺复苏。但他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脸色死灰,显然情况极其危急。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岛田信介被迅速抬上担架,在一片混乱和闪光灯中送离了会场。
研讨会被迫中断。主持人苍白着脸宣布会议暂停,具体安排另行通知。与会者们惊魂未定,议论纷纷地开始退场。各种猜测和流言瞬间弥漫开来——心脏病突发?过度劳累?还是…更可怕的暗杀?
宫野志保混在退场的人群中,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去。她的内心如同海啸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岛田信介,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迎来了他“静默”的终章。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岛田的倒下令影子议会必然警觉,他们会像受伤的毒蛇一样,更加疯狂地反扑和掩盖。
她必须立刻与幽灵汇合,交出“钥匙”,引爆最终的证据链!
她走出会议中心,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人群依旧嘈杂,记者们围追堵截着试图离开的官员们想要获取更多信息。
宫野志保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向着与幽灵约定的、位于会议中心附近一家高级酒店顶楼套房的秘密接头点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才刚刚来临。影子议会的眼睛,可能正从任何一个角落窥视着。但她无所畏惧。
因为,幽灵在等待。 而她,已携带着审判的钥匙,赴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