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滑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闷响被电脑风扇的嗡鸣吞噬。宫野志保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冰蓝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仿佛瞬间失去了意义。那个声音……刻入骨髓的声线，褪去了少年时期的清朗，染上了风霜的沙哑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但毫无疑问，是他。

工藤新一。

那个八年前被确认死亡、连DNA都比对过的工藤新一。

“你……”喉咙发紧，她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谁？” 明知故问，更像一种本能的防御，对抗着这足以颠覆一切的冲击。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极苦涩的叹息。“DNA报告可以伪造，尸体可以替换，一场足够剧烈的爆炸能掩盖太多东西……包括一个侦探的‘死亡’。”工藤新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八年沉淀下来的重量，“志保，是我。”

“回来？”宫野志保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那些被强行压抑、用工作与时间层层包裹的剧痛、愤怒、茫然，如同休眠的火山骤然喷发，“八年！工藤新一！整整八年！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博士一夜白头！兰她……”她想起葬礼上那个哭到几乎昏厥的少女，如今已是他人之妻，平静生活下是否还残留着当年的伤痕？“她花了多久才走出来！而我……”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她为了追寻他死亡的真相，甚至加入了那个可能埋葬了他的组织！

“我知道。”工藤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对不起，志保。每一个字都苍白无力，但…对不起。我别无选择。FBI和日本国防部内部盘根错节的黑暗，远比黑衣组织更庞大、更隐蔽，也更致命。他们渗透得太深，权力足以碾碎任何公开调查。我父母的死…只是开始。当我查到线索，意识到幕后黑手就在他们高层时，任何迟疑，任何暴露，都意味着真正的死亡，不仅是我，还会牵连所有人——博士、兰、你，甚至服部。”

书房里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交织。宫野志保扶着桌沿，指尖掐入木质，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愤怒的浪潮在胸口翻腾，然而，在那之下，一股更汹涌的洪流正在冲破堤坝——他还活着。

“假死…是为了复仇？”她终于找回声音，冰冷，带着一丝颤抖。

“是为了生存，为了取证，为了…把他们连根拔起。”工藤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浸透骨髓的寒意，“八年，我活在阴影里，用不同的身份，追踪线索，收集证据。这盘棋太大，一步都不能错。”

“所以，你选择了牺牲所有人？”宫野志保的声音陡然拔高，“让我们承受失去的痛苦，在未知中挣扎？这就是你的计划？你的…正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是牺牲。也是…保护。至少在‘死亡’的帷幕下，你们是‘安全’的。我知道这自私透顶，志保。但当我看到父母冰冷的报告，看到他们为掩盖罪行连一架客机上数百条人命都能抹去时…我无法再相信任何‘正常’途径。原谅我的自私，也原谅我…现在才联系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丝复杂情绪：“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需要你，志保。不是作为FBI的顾问，而是作为…宫野志保。作为唯一能理解这份黑暗，也唯一能…信任的人。”

“信任？”宫野志保几乎要冷笑出声，“一个用死亡欺骗了所有人八年的骗子，现在跟我谈信任？”

“我接受你的一切指责。”工藤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时间不多了。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我的一个安全屋上周被端了。这说明，我的‘幽灵’身份，也开始引起警觉了。”

宫野志保的心猛地一沉。她利用身份调查时，也感到过无形的阻力。

“明天的家庭聚会，”工藤继续道，“是个机会。赤井家足够安全，玛丽姨妈和秀一哥…他们是知情者，也是这八年来，为数不多掩护我行动的人。”

宫野志保瞳孔骤缩。秀一！原来如此！

“你想在聚会上做什么？”

“见面。详谈。”工藤言简意赅，“有些证据和计划…必须面对面。我需要你的头脑，你对FBI内部的了解，更需要…”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存在本身。”

这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恨他的欺骗，怨他的隐瞒，痛他所经历的一切，更无法否认，心底那个从未熄灭的影子，正因为这通电话而剧烈灼烧。

“地址。”她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决断。

工藤快速报出一个伦敦近郊的地址。“聚会结束后，我会在那里等你。小心，志保，非常小心。”

电话挂断。宫野志保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暗。书房重归寂静，窗外的伦敦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仿佛那通电话从未响起。

她坐回椅子，冰冷的指尖触碰着咖啡杯壁。八年的时光碎片在脑中飞旋——博士强颜欢笑的脸，兰绝望的双眼，冰冷的墓碑，加入FBI时签下的文件，无数个试图抓住真相曙光的日夜……所有这一切，都因为那个男人的“复活”，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愤怒未息，悲伤仍在，但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正在凝聚。属于科学家的绝对理性，属于灰原哀的、在黑暗中淬炼出的坚韧。她关掉论文，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八年来秘密收集的所有零散信息。曾经毫无头绪的拼图，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了关键的一块。

她需要重新审视一切。

圣诞夜。赤井家宅邸灯火通明，洋溢着食物香气和欢声笑语。壁炉柴火噼啪作响，圣诞树彩灯闪烁。

玛丽姨妈精神矍铄，拉着宫野志保问长问短。世良真纯活泼地分享警校趣事。赤井秀一靠在吧台边，端着威士忌，锐利的绿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但偶尔扫过宫野志保时，会流露出一丝深意。

宫野志保努力扮演着角色，得体回应，嘴角噙着淡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工藤新一的声音，“我需要你”，如同魔咒盘旋。每一次门铃响起，她的心脏都会紧缩。

晚宴尾声，气氛温馨。赤井秀一放下酒杯：“志保，我书房里有瓶不错的单一麦芽，有兴趣尝尝吗？顺便…聊聊你最近的研究项目。”语气自然。

宫野志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头，起身跟他离开喧闹的客厅。

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关上。书房光线温暖，书柜顶天立地，空气里是旧书和皮革的味道。赤井秀一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推给她。

宫野志保没碰酒，静静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沉寂。

赤井秀一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他联系你了。”

“是。”

赤井微微颔首：“八年前，爆炸发生前十五分钟，新一发来坐标和加密信息：‘假死’。我和母亲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现场处理、DNA替换、舆论引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以你们就看着他‘死’？看着他一个人走进黑暗？”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志保。一个侦探的选择，一个儿子的选择。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界限外提供掩护，清理痕迹。这八年，他才是真正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他顿了顿，“他付出的代价，远比我们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代价？”宫野志保追问。

赤井秀一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桌旁，打开锁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是他让我转交你的。他说…时机到了，你会需要。”

宫野志保接过，拆开封口。里面两张纸。一张是打印的名单和关系图，标注着可疑人物名字职务和联系，有工藤新一的潦草备注。另一张，是张略泛黄的旧照片复印件——年轻时的工藤优作和有希子，笑容灿烂，背景似大学实验室。照片背面，是工藤优作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那日期就在他们遇难前不久。

照片上的名字，让宫野志保血液凝固——宫野明美。

“这是…”她猛地抬头。

“优作叔叔留下的线索之一。”赤井秀一沉声道，“他们遇难前似乎也在暗中调查，可能触及到了核心。新一认为，他父母的死，与你姐姐当年的任务失败和被杀，背后可能存有关联。指向的，或许是同一股势力。这张照片和名字，是他父母用生命传递的警告。”

宫野志保捏着照片的手指骨节发白。姐姐…她的死，也并非仅仅是组织命令？寒意夹杂怒火，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窗帘无风自动。赤井秀一眼神瞬间锐利，手按向腰间。宫野志保也绷紧神经。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帘后走出。

深灰色连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身形比八年前瘦削，线条却历经磨砺般坚硬。他缓缓抬头。

帽子下的脸，苍白透明，眼窝下是浓重阴影。曾经阳光俊朗的轮廓被雕刻得深刻，添上风霜刻痕。嘴角紧抿成冷硬的直线。然而，那双眼睛——湛蓝色眼眸——此刻却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海，幽暗、沉静，蕴藏着疲惫、仇恨，以及一种燃烧一切的决绝。

宫野志保的呼吸停滞。尽管有准备，但当这张以为早已化为尘土的脸，如此真实地、带着满身风霜和地狱归来的气息出现时，冲击力还是让她眼前发黑，心脏被狠狠攥住。

“工藤…”她无意识地低喃。

工藤新一的目光，越过赤井秀一，落在宫野志保身上。那深海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情绪剧烈翻涌——愧疚、痛楚、沉重，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脆弱？但瞬间又被冰层覆盖。

“抱歉，用了点不请自入的方式。”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期压抑后的紧绷，目光扫过赤井秀一，“安全起见。”

赤井秀一身体放松，微点头。“情况如何？”

“很糟，但关键拼图找到了。”工藤新一从口袋掏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密封的微型存储器，动作利落。“‘信天翁’核心服务器里挖出来的。不仅有他们洗钱、贩卖情报的证据，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宫野志保手中的名单和照片，“…有直接指向空难指令源头的通讯记录备份，以及…一份‘清扫’名单残片。我父母的名字，还有…明美小姐的名字，都在上面。”

“清扫”名单！宫野志保只觉寒气从脊椎窜起。

工藤新一的目光锁住她，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灵魂。“‘信天翁’只是白手套。真正盘踞高层的‘影子议会’（Shadow Council），才是目标。他们利用组织覆灭后的真空，编织新网络，清除知情者和威胁。我父母，明美小姐，所有追查真相的人…都是对象。”

他向前两步，停在宫野志保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硝烟、尘土和冷冽消毒水的气息。

“我花了八年，在黑暗里追踪影子，收集证据。现在，链条关键部分在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但最终收网，需要时机，需要力量，更需要…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他微微俯身，那双饱含痛苦与决绝的湛蓝眼眸，深深望进她眼底。 “志保，我需要你。不是作为FBI的宫野博士，而是作为能制造出APTX4869的天才科学家，作为…唯一能理解那份黑暗并愿与我一同坠入其中的人。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利用你的身份和资源，制造一个‘意外’契机，一个能将所有证据在最高层面引爆、让他们无法再动用权力掩盖的契机。这很危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你…愿意吗？”

书房死寂。壁炉火光在工藤新一苍白的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眼中孤注一掷的火焰。赤井秀一沉默伫立，绿眸中是尊重与等待。

八年的时光、痛苦追寻、自我放逐，在此刻汇聚成沉重砝码。愤怒、痛恨、恐惧仍在，然而，看着眼前男人眼中的痛楚和决心，看着手中写着姐姐名字的照片，感受着心底那份从未熄灭、此刻正剧烈灼烧的情感…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入肺腑。冰蓝色的眼眸抬起，迎上工藤新一灼热而决绝的目光，那里的冰层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冰冷、坚硬的决心，如同淬火后的刀刃。

她没有回答“愿意”或“不愿意”。她将那张写着姐姐名字的照片复印件，轻轻放在微型存储器旁边。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杯未碰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晃动，映着火光。

她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具体计划是什么？以及…”她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去，“我需要知道，这八年里，你究竟变成了谁？”

工藤新一凝视着她，紧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松动。他伸出手，指向书桌上摊开的名单和关系图，指尖精准落在一个被重重标记的名字上。

“计划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至于我是谁…”他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冷酷的弧度，“工藤新一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向他们索取代价的‘幽灵’（Ghost）。”

宫野志保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个名字在灯光下刺眼——一个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名字。她端起酒杯，将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热感从喉咙烧到胃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清醒。

“好。”她放下空杯，玻璃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决绝的轻响，“那么，‘幽灵’先生，告诉我，我们何时开始？以及，我的实验室，需要准备些什么？”

复仇的齿轮，在圣诞夜的暖光之外，于阴影笼罩的书房中，冰冷而精确地，开始咬合转动。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