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未时，净业寺。

寺内古柏参天，蝉鸣聒耳。赵云澜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便服而来。住持早已候在门口，合十行礼：“施主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院。院内竹影婆娑，石桌上已备好清茶。

叶霓麓早已等候在此。今日她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薄纱，发间只簪着一支银步摇，简约却不失风雅。

“大人果然守时。”她起身相迎。

赵云澜示意护卫守在院外，独自走进禅院：“堂嫂相约，云澜岂敢不来。”

二人对坐，叶霓麓为他斟茶：“大人可曾细看那图纸？”

“看了。”赵云澜不动声色，“堂嫂从何处得来这等机密？”

叶霓麓浅笑：“亡夫在世时，与江北水利官员多有往来，留下不少文书。妾身不过是整理遗物时偶然发现。”

赵云澜端起茶杯，却不饮用：“堂嫂将此图赠我，岂不是背叛赵家？”

叶霓麓的笑意淡去几分：“大人以为，赵家待我如何？”

赵云澜默然。他虽远离赵家多年，却也听说叶霓麓守寡后，赵家多有苛待，甚至企图逼她改嫁，好吞并她带来的嫁妆。

“霓麓虽为女流，也知是非对错。”叶霓麓语气平静，“江北水患，灾民流离，若因一己之私而隐瞒真相，良心何安？”

赵云澜注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然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澄澈。

“堂嫂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

叶霓麓轻轻转动手腕上的玉镯：“两个请求。第一，若此案查明，请大人保全亡夫名下产业，那是霓麓日后安身立命之本。”

“第二？”

“请大人准霓麓协助查案。”叶霓麓抬眼看他，目光坚定，“妾身熟知赵家内情，手中更掌握不少账册往来。有我从旁协助，大人必能事半功倍。”

赵云澜沉吟片刻：“堂嫂应当知道，此案牵涉甚广，危险重重。”

“霓麓明白。”她微微一笑，“但大人也该明白，在赵家这等深宅大院，一个寡妇要想活下去，本就步步惊心。”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赵云澜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他还是赵家庶子，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蜷缩在街角瑟瑟发抖。是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将手中的暖手炉塞给了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那女孩的模样他已记不清，只记得她披着雪青斗篷，颈间挂着一枚玲珑玉佩。

“大人？”叶霓麓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赵云澜定了定神：“堂嫂可知道，若你助我查案，一旦事发，赵家绝不会放过你。”

“霓麓早已无所畏惧。”她语气淡然，“倒是大人，可曾想过此案最终可能牵涉到何人？”

赵云澜眼神微凝：“堂嫂指的是？”

叶霓麓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王”字，随即抹去。

当朝太后姓王，国丈王振更是权倾朝野。若此案真与王家有关，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堂嫂有何依据？”

叶霓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去岁暗中抄录的账本，记录着赵家与王家的银钱往来。大人请看这一项——”她指向其中一条，“去岁腊月，王家通过赵家钱庄，向江北转运白银二十万两，名义上是购粮，实则...”

“实则用于修筑堤坝，中饱私囊。”赵云澜接话，眼中寒光乍现。

他接过账本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这账本记录之详实，往来之清晰，若真属实，足以动摇朝纲。

“堂嫂为何等到今日才拿出此物？”

叶霓麓垂眸：“一则先前无人敢查此案，二则...”她顿了顿，“妾身需要确保，接此案之人，既有能力彻查，又不至因此丧命。”

赵云澜直视她：“堂嫂认为云澜是可托付之人？”

叶霓麓抬眼与他对视：“大人少时能从那等困境中崛起，必非常人。何况...”她忽然轻笑，“大人还记得多年前那个雪夜吗？那个给您暖手炉的女孩？”

赵云澜猛地一震：“是你？”

“那枚玲珑玉佩，是家传之物，今日还在妾身这里。”叶霓麓从颈间拉出红线系着的玉佩，“那日见大人孤苦无依，心生怜悯。没想到多年后，竟有这般机缘。”

赵云澜凝视那枚玉佩，心中波澜起伏。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堂嫂将此秘密告知，不怕云澜疑你故意攀关系？”

叶霓麓收起玉佩，神色坦然：“大人疑我是必然。霓麓只求一个机会，与大人携手查明此案，还江北百姓一个公道。事后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霓麓绝无怨言。”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

赵云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三日后，我会派人接你出府，安置在安全之处。在此期间，堂嫂务必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叶霓麓眼中闪过一抹光彩：“大人答应了？”

“不是答应，是合作。”赵云澜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望堂嫂莫要让云澜失望。”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那雪夜之恩，云澜一直记得。”

叶霓麓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抚摸着颈间的玉佩，唇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禅院竹影摇曳，仿佛有无数秘密在其中流动。

而远处寺门外，一个香客打扮的男子悄悄收起手中的铜镜——那是一种用于远距离观察的器具——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赵云澜布置在暗处的眼睛。

筹谋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