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崔思廷身上,仿佛只有这紧实的拥抱和颈间冰凉的触感,才能证明这不是又一场他做过无数次的、醒来更显空虚的梦。
崔思廷始终僵硬着。沈延滚烫的眼泪像是熔岩,一滴滴烙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难以忽略的战栗。他能感觉到沈延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悲恸和失而复得的恐慌。
太真实了。
这个拥抱的力度,眼泪的温度,甚至沈延身上那件旧外套摩擦他脸颊的细微质感……都和他记忆中,或者说,和他那些不受控制的“幻觉”里,不一样。
那些“幻影”通常是沉默的,远远的,眼神空洞,或者带着他臆想中的指责。它们不会这样用力地抓着他,不会哭得这样狼狈又……滚烫。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不能信。信了,下次药效过去时,那种从虚假温暖跌回冰冷现实的落差,会更难熬。他已经习惯了用药物筑起围墙,将那些扰人的“幻影”隔绝在外。这个……太具侵略性了。
沈延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哭得通红,脸上泪痕交错。他松开一点点怀抱,双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崔思廷的手臂,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漠然下,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老崔……”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不是假的。”
崔思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终于缓缓聚焦,落在沈延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憎恨,没有厌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一种审视“物品”真伪般的探究。
他还是没有说话。
沈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崔思廷额前一缕微湿的黑发,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你瘦了……”他喃喃道,指尖感受到对方皮肤微凉的体温,心头又是一阵酸涩的紧缩。
崔思廷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看着沈延,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神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心疼和……爱意?
这种眼神,在他的“幻觉”里,很少出现。或者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冲击力。
沈延见他不语,也不挣脱,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他低下头,看到散落在物理专著草稿纸上的那两片白色药片,刺眼得让他心脏抽搐。他伸出手,没有去捡药片,而是轻轻覆盖在崔思廷拿着空药盒的那只手上。
崔思廷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这个……”沈延的声音带着恳求,轻得如同耳语,“以后……能不能不吃了?”
崔思廷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沈延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透过皮肤,几乎要灼伤他冰冷的指节。这种鲜明的、无法忽略的温差,再一次冲击着他固守的认知。
幻觉,会有这样真实的、扰人的温度吗?
他依旧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图书馆的寂静此刻变得震耳欲聋。他们一个站着,俯身抱着、抓着、恳求着;一个坐着,被动地承受着,如同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
千言万语堵在沈延的喉咙口,关于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关于他如何拼凑线索找到这里,关于无数个夜晚的悔恨和思念……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崔思廷这片死寂的、用药物维持的平静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惊扰。
而崔思廷,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认知,似乎都在与眼前这个过于“真实”的“幻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拉锯战。相信,意味着可能要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和药物的副作用;不信,那这怀抱的温度和眼泪的灼热,又该如何解释?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拒绝沈延的请求。
而是对他自己内心那开始动摇的、关于“真实”与“虚幻”界限的,一种迷茫的否定。
他还是没有话要对这个“沈延”说。
或者说,他不敢说。怕一开口,这看似坚固的“真实”就会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碎裂成冰冷的药片和更深的绝望。
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一个用滚烫的眼泪和拥抱试图融化坚冰。
一个在冰封的沉默中,抵抗着内外交加的风暴。
重逢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药物的迷雾,隔着心碎的误解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我们无话可说。
所有的汹涌澎湃,都压抑在图书馆这片看似平静的、只有尘埃飞舞的空气里。一个不敢信,一个说不出口。只剩下交握的手上,那冰冷与滚烫的触感,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