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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访与未曾言明的过往
崔思廷那句“随你”如同特赦令,让沈延兴奋得几乎要原地螺旋升天。他火速收拾好“贡品”——妈妈刚烤好的、香气扑鼻的黄油小饼干和色泽诱人的卤鸡翅,还特意塞了几本崭新的练习册充当门面(虽然大概率不会翻开),然后按照地址,一路骑着车,吹着口哨,奔赴他心中的“圣地”。
站在崔思廷家门前,沈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才郑重地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崔思廷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居家长裤,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淡淡水汽和干净皂香。他看到沈延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来。”他侧身让开。
沈延像只第一次被允许进入新领地的大型犬,既兴奋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踏进了崔思廷的家。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于空旷和冷清。装修是极简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几乎看不到什么多余的装饰或带有生活气息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绝对的秩序感,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独居空间的孤寂。
“叔叔阿姨……不在家?”沈延放下东西,环顾四周,小声问道。他记得崔思廷父母似乎经常出差。
“嗯。”崔思廷应了一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倒了杯水给他,“他们工作忙。”
沈延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崔思廷微凉的手指,心里微微一荡。他捧着水杯,假装不经意地,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打量着这个承载了崔思廷大部分生活的空间。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和竞赛资料,墙上没有任何海报或照片,客厅宽敞却显得有些空旷,仿佛缺少了某种名为“家”的温暖烟火气。
不知怎的,看着这个过于整洁冷静的空间,沈延心里那点兴奋雀跃悄悄沉淀了下去,泛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疼。
“你家……真干净。”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试图打破沉默。
“还好。”崔思廷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书。
沈延看着他安静阅读的侧影,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仿佛一幅定格的美术馆藏品,完美,却也有些……不真实的距离感。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虽然不大、却总是充满各种声音和气息的家。
“其实……”沈延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怎么带朋友回我家。”
崔思廷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沈延挠了挠头,脸上那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淡了些,透出一点难得的、真实的涩意。
“我妈她……人挺好的,特别坚强,也很温柔。”他斟酌着用词,语速慢了下来,“就是……她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们俩。”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处。
“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每天三餐不重样,夜宵点心从来没断过。我要是说一句好吃,她能高兴半天,下次就做得更多。”沈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复杂,混杂着感激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但是……除了吃饭,我们好像就没别的话可说了。她不会问我学校里的事,不会管我交了什么样的朋友,考得好不好她也只是看看分数,说句‘挺好’或者‘下次努力’。”
“她就像……用一个‘妈妈’的身份,努力地履行着‘喂饱你’的责任,其他的……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延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在家里,明明两个人都在,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那种感觉……怪怪的。”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抓起一块小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所以还是来你家好,清静!适合学习!”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掩盖刚才那片刻的认真。
崔思廷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他看着沈延,看着这个总是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和热、用抽象和吵闹掩盖一切的人,此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寥落。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沈延会对他的冷漠一开始是锲而不舍地“骚扰”,后来确认心意后又是如此黏人。或许,在沈延那个用饭菜堆砌起来、却缺乏有效沟通的家里,他渴望的,正是这种明确的、哪怕带着冷意的回应,和这种真实存在的、可以触碰的陪伴。
那种过于安静、缺乏交流的“温柔”,有时候,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感到孤独。
崔思廷放下手中的书,沉默地拿起一块沈延带来的小饼干,咬了一口。黄油和糖分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一种朴素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饼干很好吃。”他轻声说。
沈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被这句话瞬间注满了能量,刚才那点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活力四射的样子。
“是吧!我妈手艺可好了!卤鸡翅也好吃!你快尝尝!”他兴奋地推销着,又把装着鸡翅的饭盒往崔思廷那边推了推。
崔思廷看着他那重新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一个鸡翅,安静地吃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交织的影子。
一个在喧嚣和美食中隐藏着不被理解的孤独。
一个在冷清和秩序中固守着习惯的寂静。
此刻,在这个空旷的客厅里,因为一份分享的食物和一段未曾对他人言明的过往,两颗原本孤独的心,似乎靠得更近了一些。
沈延没有详细说他父亲是如何去世的,那句“被家里人逼死了”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崔思廷也没有追问。
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展露。
而现在,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