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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去当小偷了。听起来难以置信,正在扭人体工学椅上的最后一颗螺丝钉的曹丕根本没听。曹叡也不愿意再复述第二次,但他盯着书房里忙东忙西的曹丕,一会儿踩着一条实木凳子去摘下他和郭阿姨谈恋爱那时装上的透光窗帘(怎么会有那么网红的设计呢?曹叡总是在心里吐槽,片片穿插式的,冬冷夏热的薄布扭秧歌扭得他烦心。)窗帘只摘了一半不到,看到书架上叔叔留的应征文稿又把它无情地丢到垃圾桶去了。曹叡双手抱胸靠在书架旁,没有称谓,甚至带着些许怒意——你该不会要去和约炮对象打视频吧。赢得曹丕终于回过神看他,面无表情,眼神锋利,他简直是个朝天椒!曹叡试图把他放置在冷冻层,我是说,叔叔去当小偷了。就是真的偷东西,不是花花绿绿的文学比喻。爸爸你知道吗,叔叔还上电视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住得多差,和狐狸兔子一起玩捉迷藏,过得像野人,然后把罪过都摊在你身上。曹叡的话里一点心疼都没有,至少在曹丕耳朵里是这样,曹丕的耳朵告诉曹丕说:你儿子彻底被你弟弟带坏了,话多,滔滔不绝,抄袭了你弟弟毫无幽默细胞的刻意幽默,一字不落,落得神韵,你儿子甚至学会了宛转的哭腔,心里也只可能是哈哈大笑地说:太好了!现在媒体都知道爸爸是个坏蛋,大坏蛋。爱离婚(其实只离过一次),爱打炮(其实今天打扫卫生只是因为保姆休假了),还爱欺压一个绝对意义上的才子(这个没有其实)。
曹丕终于把窗帘全撤下来了,郑重其事地放在一个考究的皮箱子里,而曹植龙飞凤舞的字迹还可怜兮兮地躺在其熟识的坏蔬烂果里。曹叡心领神会地准备不再打扰哑巴爹地,扭头打算给叔叔打个电话慰问一下,被曹丕的喊话恶意截胡了,曹丕的声音真不大,但是他都听见了——小叡,你把椅子搬走吧。你正在长高。曹叡懒得说好,曹叡说:爸爸你加油打炮吧,我不想要像妈妈一样的后妈,你要找就找个叔叔那样的吧!叔叔穿裙子比我漂亮。妈妈在天上肯定也很高兴,毕竟叔叔给妈妈写过一万字的情书咧!曹叡庆幸自己早已学会了曹植的说话方式,爸爸总是被曹植气得哑然,这会儿却振振有词道:你不要信谣传谣了,那是给我写的。好好好,总之你加油打炮。争取让媒体的报道再次铺天盖地,争取让身为光鲜亮丽的你的儿子我每天被同学们的问题纠缠得水泄不通,甚至司马师也要不远万里而来问我说:什么?我爸没跟我说过啊,你爸爸居然是个同性恋吗?曹叡在心里不厌其烦地说:爸爸你真的太坏了。钱全用来进口葡萄了,明明吐鲁番的就很好,为什么不去买点水军肃清大魏舆论呢?
你瞧瞧!你前男友就这样!你前夫哥就这样!你毕生所演绎的骨科文里的另一位男主角就这样!曹叡气愤地对电话另外一头说,坐在崭新的工学椅上。曹植笑得应该比鲜花灿烂,老师说第一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人是天才,第二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是庸才,第三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是蠢材,曹植很显然是第一个人,第一个人言传身教地发话了:看来你把我学得一五一十啊!像只绿色的鹦鹉一样。你爸该烦死你了吧?曹叡回话道:为什么是绿色的?他等着大天才惊奇的譬喻,花木一般绽放的语句。天才说道:因为绿色护眼,我眼睛天天哭,哭得很痛,脑补个红色的鹦鹉我就要去医院挂眼科。曹叡觉得他很蠢,在心里放弃了这套判定系统。但他依旧认为一点都不幽默,幽默起来也尽显刻薄、充斥人身攻击的爸爸是个十足的蠢材。以上举例应该不少,譬如痴迷进口葡萄放弃肃清舆论,记忆里的举例更不会少,小学的时候(乐此不疲的爸爸和精疲力尽的妈妈还在不舍昼夜地吵架的时候),第一次写钢笔字要交一整面的书法作业,着浴袍的妈妈在他身旁坐着,大眼睛高鼻子长睫毛,湿湿的头发有几根耷拉在草稿纸上,香得晕乎乎的,把笔尖的墨水迷得晕头转向,于是字迹歪七扭八,难成体统,曹丕打完上个电话在门口瞟了一眼,说他的食指被染得像一只蛆,然后自顾自地笑道:阿甄呐,你说你这么娟秀的字怎么没传承给他。然后自顾自地去打下一个电话。但是妈妈说小叡的食指明明是翩飞的蝴蝶。妈妈不是个文学上的天才,他知道,妈妈只是知道蝴蝶比蛆要漂亮。曹叡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天才的比喻。一直。
直到他的钢笔字第一次被展示栏里的【优秀之星】邀请,直到爸爸妈妈终于结束了争吵,喜上眉梢地离婚了,直到妈妈后来剪了很短的头发在另一个地方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干练利落地完成属于她自己的事业,他一直很好奇爸爸为什么要在法庭上极力争取到他,没有答案,但妈妈好像有了人生的答案。那段时间里每个周末妈妈都会带他去看她这周新编导的舞台剧,巨型幕布前的女孩们轻盈美丽,她们波光粼粼的眼妆像蝴蝶,她们翩翩飞舞的水袖像蝴蝶,她们修长手脚的张合像蝴蝶。重生的妈妈带着还在痛苦轮回中的他吃了很多很健康的饭——姥姥做的饭。有时候盐会放的多些,但只要多吃几口饭就会好些;有时候醋会放得多些,于是妈妈笑眯眯地系上围裙说:哎,妈,要不我来包几个饺子。妈妈会下二十几个饺子,并拿着保温盒嘱咐他说:你带给你爸也吃点,他天天加班,吃外卖对身体不好。他那时应该是眨眨眼吐舌道:外卖真的很难吃,可是爸爸做的饭更难吃。妈妈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小叡愿意的话,放学可以来姥姥家吃饭呀,妈妈回家早的话可以和小叡一起吃饭哦。小叡点点头,点点头,再点点头,小叡想点一百个头,小叡在心里超级无敌大声地说好,小叡把还沾着醋的嘴角咧起来,抱着妈妈说:妈妈,我爱你。
这姑且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和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妈妈的葬礼上哭得稀里哗啦,哭得和虚情假意的曹丕一样,曹丕对妈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爱你,轰轰烈烈,像是世界第一闪耀的宣告,而最后一句是——你走吧。多么讽刺的爱情,就像生命有终点一样,原来爱情也是有终点的呀,可是小叡对妈妈的爱明明没有终点呀,为什么妈妈率先走到终点了呢?妈妈不是说自己的手指像蝴蝶一样吗,可是自己怎么先飞到天上呢。哎,妈妈,你知道吗,我写的《我的妈妈》在市里得了一等奖,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呀。
后来我每周末依旧去找姥姥蹭饭吃,平时不去是因为爸爸这个坏蛋给我报了最好的晚托班,我想考一个最好的成绩让你骄傲一下,可每次转念一想你好像觉得这些根本就不重要。你跟爸爸一点都不一样,你跟姥姥也不一样,姥姥不会多煮那么几个水饺,姥姥才不心疼爸爸,可怜那原本被我作为夜宵的水饺。妈妈,你指导的舞台剧后来郭阿姨接过手,被送到法国展演了,一众好评。郭阿姨后来找到我,说要把荣誉证书烧给你。我一直觉得她假惺惺,直到很久以后看见她在社交平台上光鲜亮丽地炫耀那次堪称完美的演出,有关那波光粼粼的眼妆,那翩翩飞舞的水袖,那修长手脚的张合——获奖人那栏报了你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