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初心》

俊那天在走廊里侧着头听我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里的光很安静，像冬天下午四点的阳光，不刺眼，但让人很想靠近。后来我回想起那个瞬间，总觉得他在俯身倾听世界的时候，自己也被世界轻轻接住了。

周一下午益从活动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他手里还抱着文件夹，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步。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刚才说的那番话，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反驳林哲的时候声音很稳，逻辑也没断，但走出门之后，他发现自己左手一直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节有点发白。他在楼梯口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松开手。

这件事得从二十分钟前说起。周四下午，学生会例会刚刚结束，益抱着文件夹经过社团活动室，听见里面传来几个男生的声音。他本来没打算停下，但其中一句话让他脚步顿住了。

“感情不是相互的吗？我喜欢的人都没有付出什么，都是我一个人在付出。”

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说话的男生他认识，是话剧社的副社长林哲。平时看着挺开朗的一个人，此刻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子疲惫和委屈。

“她不开心的时候我给她点外卖、买奶茶、陪她打电话到凌晨。她确实给我转过钱，但她也知道我不会收。收了算什么呢？我也不是图她那点钱。”

林哲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是她呢？她就不能像我一样，偶尔也给我点一杯奶茶吗？她的情绪从来都是我来消化，我的情绪她从来不接。我就想不通了，我图什么？图她好看？她长得也没那么好看。”

旁边有人附和：

“是啊，感情是相互的，你这确实太累了。”

“要我说，她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益靠在门框上，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等到里面的声音稍微安静了一点，才抬手敲了敲门框，然后走了进去。

他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哲愣了一下，旁边的几个男生也安静下来，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你问她为什么不给你点奶茶、不给你买外卖，”益说，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林哲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益没有移开目光，

“你给她点外卖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她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笑一下？你陪她打电话到凌晨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她听你说话会觉得安心？她开心了，你是不是也会跟着开心？”

林哲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那又怎么样？”

益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稳，

“你因为她开心而开心——这难道不是情绪价值吗？她给你了，只是她自己没有说出来而已。”

旁边一个男生低声说：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啊。”

益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今天没有戴，但他习惯了在认真说话的时候做这个动作，

林哲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谈过恋爱吗？你知道一直付出却得不到回应是什么感觉吗？”

益想了想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实。

林哲的声音变小了：

“那你怎么解决的？”

益说，

他顿了顿：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哲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旁边一个男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益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便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秋末的风已经开始带了凉意，他裹了裹外套，朝食堂走去。但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刚才那番话在他脑子里绕了整整一路。

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听梦。她从来没有给他点过外卖，也没有送过奶茶。但她帮他妈妈提起过购物袋，把他妹妹的照片设成他爸爸的手机屏保，在学习小组的时候让他回答问题，让他被父母重新看见。那些事情小到他不确定算不算“付出”，但她做了，然后走了，什么都没有说。

他忽然觉得，也许林哲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就像他当初看不见父母那些微小关心一样——不是不存在，是他没有学会去认。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阳在群里发的消息：

他没有回，但推开门走了进去。有些事情，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但他至少知道，有些付出不一定看得见，而看得见的，也不一定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