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前一日,三人如约来到校门口。没有学校平日的约束,只是他们三人默契相约、一同赴一场秋日学习之约。
大巴车清晨七点在校门口集合,江岁晚揣着厚厚的日记本,帆布包侧边的夹层里塞着宋昭翌前些日子写给她的备忘便签。
间歇性记忆断层的隐患始终悬在她心头,哪怕当下记忆清晰,她也总下意识留存一切细碎证据,生怕下一秒全部清空。
宋昭翌站在大巴车门旁等候,黑色连帽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处一道浅浅的浅褐色疤痕,是此前阻拦行凶者时留下的印记。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容量保温袋,里面分装温水、润喉糖、创可贴,还有几包江岁晚爱吃的软曲奇。
他向来不会大肆表露情绪,内敛的关怀全部藏在实操性的细节里,原生家庭长久的压抑让他习惯把柔软只留给江岁晚一人。
“来得很早。” 江岁晚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蹭了一下保温袋的外层布料,“你没必要准备这么多东西,我自己带了背包。”
“青岛是北方的,早已转凉,你的肠胃不耐凉。” 宋昭翌侧身让她先上车,目光落在她背包外侧露出的日记本边角,顿了顿,低声补充,“万一途中你觉得记忆混沌,随时和我说,我记着所有事。”
这话戳得江岁晚心口微微发闷。
她清楚自己的病症对宋昭翌而言是长久的消耗,每一次断层,都要他重新复述二人之间的羁绊,反复复盘那些本该顺其自然留存的回忆。
旁人谈恋爱是一同积攒新鲜光景,他们却总要预留一部分精力,用来修复随时可能消散的过往,这份失衡,是横在二人之间一层挥之不去的酸涩。
车内后排已经坐好了卞笑风。偌大的车厢里大多是陌生同学,氛围略显喧闹,卞笑风独自靠着窗边玩手机,格外自在。江岁晚刚要往后排走,宋昭翌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向靠窗的双人空位。
“这边视野好,方便看沿途的风景。”
卞笑风远远瞥见二人的小动作,了然地吹了声口哨,没过来打扰,自顾自规划着待会儿参观路线。
少年人的喧闹冲淡了车厢里大半沉闷,唯独靠窗的这一处角落,氛围安静得自成一方天地。
江岁晚落座后把日记本放在腿上,指尖摩挲封面磨损的纹路。
宋昭翌将保温袋搁在两人中间的过道,拆开一袋曲奇递过去。
“上次竞赛结束你说想吃,我抽空烤的,甜度降了一点,不会腻。”
“你什么时候抽空做的?上周你一直在帮我补习,还要处理家事,回家之后基本没有空余时间。”
江岁晚咬下一小块饼干,黄油的香气漫开,心里却跟着沉了沉。
她隐约知晓宋昭翌近期家里矛盾再度加剧,他父亲醉酒之后摔碎了收纳两人纪念物的铁皮盒,那些梧桐书签、童年合照都受损严重,宋昭翌那段日子整日沉默,从不在她面前展露脆弱,只会独自消化负面情绪。
宋昭翌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睫毛轻颤:“熬夜弄的,反正夜里也睡不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江岁晚瞬间读懂背后的隐忍。他回到那个压抑冰冷的家,根本没有安稳休憩的时刻,漫漫长夜只能靠着琐碎小事分散注意力,烤曲奇或许只是一个用来打发难熬夜晚的借口。
“如果家里待着不舒服,周末依旧可以来我家自习,我爸妈一直很欢迎你。” 江岁晚放低音量,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戳中他的自尊心。宋昭翌极度敏感,原生家庭的窘迫始终是他不愿向外展露的软肋。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只是我不想频繁打扰你们一家人的生活。”
“谈不上打扰。” 江岁晚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你不必总把自己摆在需要避开旁人的位置,在我面前,不用刻意维持无坚不摧的样子。”
宋昭翌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很浅,转瞬即逝,“我只是不想把负面情绪转嫁到你身上,你本身就要时刻防备记忆断层,不该再额外分担我的烦心事。”
酸涩感此刻铺满天灵盖。两个人各自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枷锁,明明想要互相救赎,却又不约而同地下意识顾及对方,刻意掩藏自身的疲惫。
爱意是真切的,可裹挟在爱意里的重担,同样真实沉重。
大巴行驶一小时左右便转了高铁,很快就抵达了青岛大学,带队老师将学生们带入各自宿舍便宣布自由活动,正午在食堂用餐。
同学们三三两两四散分开,卞笑风提议三人结伴参观大学,其余二人纷纷应允。
三个人并排往前走,卞笑风走在最外侧,时不时抛出轻松的话题调剂气氛。
“也不知道今年期中难不难呢,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参加期中考试。”
“是呀,” 江岁晚应声,下意识往身侧的宋昭翌瞥去,“不过有宋昭翌帮我补习,应该不在怕的。”
卞笑风打趣道:“宋昭翌对你是真上心,我们找他讲题他顶多三两句点拨,到你这儿,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耐心值直接拉满。”
宋昭翌没有顺着玩笑话顺势调侃,只是低声询问江岁晚:“走路会不会累?要是累了我们可以在前面的石亭歇一会儿。”
卞笑风的打趣他一概淡淡接下,所有注意力最终还是落回江岁晚身上。这份专一旁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江岁晚心里清楚,这份专一背后是他加倍的心力损耗。
抵达半山的石亭,三人停下脚步休整。卞笑风嫌亭子里太闷,打算跑去附近的摊贩摊位买汽水,亭子里只剩下江岁晚和宋昭翌二人独处。
by季西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