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师兄下山游历的消息，云芷是从柳晴口中听说的。她心下那丝莫名的怅然很快便消散了，毕竟大师兄修为高深，外出历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日益顺畅的修行和……去听雨轩的路上。
这日，宗门膳堂做了杏花糕，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灵气。云芷吃着，忽然想起听雨轩那总是冷冷清清，除了清茶似乎再无他物的石桌。
青冥长老……会不会从未尝过这些寻常的灵食点心？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生根。她偷偷用油纸包了好几块最好看的杏花糕，揣在怀里，像怀揣着一个温暖的小秘密，脚步轻快地走向后山。
越是靠近听雨轩，她心中的忐忑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熟悉的期待。竹扉依旧虚掩着，仿佛永远为她留门。
她轻轻推开竹扉，探进头去。
墨炎依旧坐在窗边，侧影对着她，指尖一枚玉简流转着微光。晨光透过竹窗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那冷冽的气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却依旧显得那般孤高清寂，仿佛已这样独自坐了千万年。
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今日来得倒早。”
语气平淡，却已然没了最初的疏离，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等待。
“长老。”云芷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笑意。她走到石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弟子……今日膳堂做了杏花糕，味道很好，还蕴有些微灵气，就……就给您带了些来。”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献宝般的期待，又怕被嫌弃的多虑，“您……要尝尝吗？”
墨炎闻言，终于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云芷那双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上，然后才落到那几块白白糯糯、点缀着粉色杏花的点心上。
杏花糕……
很寻常的低阶灵食。
可就是这寻常的糕点，却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钥匙，瞬间撞开了他心底某个被尘封了许久的角落。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
【第一世，人间御花园。 春光明媚，杏花开得正好。还是小狐狸的他窝在那位人间女帝温暖的怀里，看着她捻起一块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杏花糕，掰下一小块，耐心地喂到它嘴边，笑声清越：“小狐狸，你也尝尝朕最喜欢的点心……”】
那股熟悉的、甜软的香气，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看着眼前那碟粗糙许多、却心意满满的糕点，看着云芷那双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清澈又带着些许怯意的眼眸。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他几乎是失了神，薄唇微动，一句深埋于灵魂深处的称呼，裹挟着千年积攒的思念与痛楚，不受控制地低喃出声：
“……陛下……”
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落在了云芷耳中。
云芷整个人都愣住了。
陛……下？
她在话本里看过，那是凡间臣子对君主的称呼。长老他……是在叫她吗？
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下意识地小声回应：“长……长老？您……您叫我什么？”
云芷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寒潭，瞬间惊醒了沉溺于回忆中的墨炎。
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眷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失态的呼唤只是云芷的错觉。
“……无事。”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碟杏花糕，语气恢复了平淡，“点心，放下吧。”
云芷却无法当作无事发生。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那里面盛载的情绪太过沉重，太过复杂，根本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被他称为“陛下”的人。
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失落。原来他那份特殊的关照，或许并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她像某个人？
她默默地将糕点放在石桌上，之前那点雀跃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炎自然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他心中微叹，知道自己方才的失态惊到了她，或许……还伤到了她。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伸出手，捻起一块杏花糕，送入口中。
糕点粗糙，灵气稀薄，与他记忆中人皇宫廷御厨的手艺天差地别。
可味道……却莫名地有些相似。
甜意化开，带来的却是舌尖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慢慢将糕点咽下，然后看向依旧有些怔忪的云芷，开口道：“味道尚可。”
顿了顿，他似乎想弥补些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较平日缓和了些许：“……多谢。”
云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没了刚才那令人心慌的穿透感，而是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模样。
她心底那点小别扭忽然就散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此刻，他是在对她说话，是在吃她带来的点心，是在向她道谢。
“长老喜欢就好。”她重新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虽然心里还存着那个关于“陛下”的疑问，却不再纠结此刻。她还有修炼的问题要请教呢。
墨炎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心底某处微微松动。
他示意她坐下，如常般开始解答她的疑问。
只是这一次，石桌上多了一碟粗糙却温暖的杏花糕。
清风拂过，卷起几片竹叶，悄然落在糕点上空。
墨炎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云芷认真聆听的侧脸上，偶尔，也会极快地掠过那碟糕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的痛楚。
他的小陛下，无论轮回多少世，似乎总会下意识地，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温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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