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整个走廊死寂了足足三秒。

随即，像烧开的滚水泼进了雪堆，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三百张？！卧槽？！！”

“睡颜？！王俊凯的？！我他妈是不是幻听了？！”

“钥匙？！他真有王源宿舍钥匙？！所以昨晚不是第一次？！”

“所以……所以那些打架抢东西全是演的？！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手机镜头疯狂地对准宿舍内的两人，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几乎盖过了顶灯的光线。人群骚动着往前挤，试图看清王源手机屏幕上那惊世骇俗的证据。

王俊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冰冷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措手不及和难以置信。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视线死死钉在王源的手机屏幕上，那上面缩略图清晰无比，一张张，全是他毫无防备的睡脸。他甚至能回忆起其中几张，是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是某个午后小憩后醒来……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被记录、被展示。

而记录者，是王源。

这个表面上永远笑得像个天使，背地里却藏着这种东西的……王源。

一股被窥视、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耳根嗡鸣，几乎要压过那巨大的震惊和尴尬。他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锥，直射向王源：“你——”

王源却在他开口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机，屏幕熄灭。他脸上那点奇异的平静消失了，又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和困惑，仿佛刚才投下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

“学长，”他声音轻软，在一片嘈杂中却异常清晰，“我只是合理提问。”

他歪了歪头，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上那张被王俊凯拍下的门票存根，又落回王俊凯煞白的脸上。

“毕竟，塞门票这种‘友好’的行为，似乎用不着配备钥匙，也更用不着……持续记录我的睡眠状态，对吧？”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王俊凯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钥匙的事他根本说不清——难道要他说那钥匙是他之前不小心落在王源宿舍附近，又被王源捡到“好心”归还，他却鬼使神差没扔，反而……留下了？

至于那些照片……他更是毫不知情！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各种猜测和惊呼浪潮般涌来。王俊凯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咬紧后槽牙，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冷静。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无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硬，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他不再看王源，也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拨开挤在门口的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离开。背影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主角之一离场，但人群的兴奋丝毫未减，所有的镜头和目光立刻聚焦到了剩下的王源身上。

王源脸上那点笑意在王俊凯转身的瞬间就淡了下去。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他没理会那些几乎要怼到脸上的手机和问题，只是弯腰，捡起地上刚才被王俊凯拍门震落的一本书，轻轻掸了掸灰，放回桌上。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从容。

但站在角落的陈浩却看得清楚，王源放下书时，指尖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虽然他很快就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源儿……你、你没事吧？”陈浩挤过来，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震惊和担忧，“这到底……你手机里那些……”

王源侧过头，对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陈浩瞬间闭了嘴。那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暖明亮、让人如沐春风的眼神，而是一种极深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平静。

“没事。”王源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气音，“一点……误会。”

误会？三百张睡颜是误会？陈浩心里咆哮，但看着王源的表情，没敢问出口。

宿舍管理员和得到消息赶来的年级辅导员终于挤开了人群，板着脸开始驱散围观学生。

“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回自己宿舍去！” “再围在这里全部记过！”

人群不情不愿地慢慢蠕动散开，议论声却丝毫未停，各种版本的猜测已经开始在各大群里以光速传播。

王源被辅导员单独叫到了一边。辅导员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以乖巧阳光著称的学生，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王源啊，这个……论坛上的帖子，还有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王俊凯他……”

“老师，”王源抬起眼，已经完美地切换回了那个温和懂事的优等生模式，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扰和无奈，“我真的不清楚。钥匙可能是之前学长不小心落在我这里，我忘了及时还给他。至于照片……可能是我的手机之前中过病毒，自动缓存了一些奇怪的图片吧，我都没注意到。”

他语气真诚，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破绽。

辅导员将信将疑：“病毒？缓存了三百多张……同一个人的睡颜？”

王源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我也觉得很奇怪……正准备找个时间刷机呢。”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但配上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和无可指摘的平时表现，辅导员一时竟也挑不出错，只能皱着眉叮嘱：“以后注意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少沾边！影响多不好！回去吧，手机赶紧弄弄！”

“好的老师，给您添麻烦了。”王源乖巧地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辅导员视线，他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入掌心。

他快步走回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一切窥探的视线。陈浩立刻凑上来：“怎么样？辅导员信了？”

王源没回答，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被王俊凯拍下的演唱会门票存根。纸质坚硬，边缘有些割手。下个月，内场前排。确实一票难求。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其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卸下了一点力气，拉开椅子坐下，后背微微弓起，显出一丝疲惫。

“浩子，”他声音有些哑，“今天的事，别问。”

陈浩看着他，把满肚子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

……

王俊凯一路疾走，几乎是冲回了自己位于另一栋楼的宿舍。砰地一声甩上门，巨大的声响让正在打游戏的室友吓了一跳。

“凯哥？咋了？论坛上说的是真的？你真大半夜跑去王源——”室友的话在王俊凯杀人般的视线里戛然而止，讪讪地转回电脑前，“呃……我什么都没问。”

王俊凯没理他，径直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几把脸。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下了脸颊滚烫的温度和脑子里嗡嗡的乱响。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难看、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怒和狼狈的自己。

三百张……睡颜？

王源拍的？

什么时候？怎么拍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翻滚炸开。他试图从记忆里搜寻蛛丝马迹，却只找到更多让他心惊的细节——似乎有好几次，他醒来时觉得手机位置好像被动过，或者隐约觉得门外有什么动静，但都以为是错觉而未加理会。

所以……都不是错觉？

王源那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过分开朗温暖的家伙，背地里竟然……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被冒犯的愤怒，被欺骗的恼火，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诡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和承认的悸动。像是最细微的电流，窜过心口，带来一阵麻痒。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用力闭上眼。

还有钥匙。那把钥匙……是他上次篮球赛打完，在更衣室和王源因为一点肢体碰撞起了冲突，推搡间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当时王源捡起来，笑着递还给他，还说：“学长，东西拿好，下次可别再‘掉’我这儿了。”

那笑容当时看来无比刺眼，现在回想起来，更是充满了意味深长。

他当时只觉得恼怒，一把夺过钥匙，事后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扔掉，反而……留下了。甚至……昨晚真的用了。

用去塞一张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原本打算……原本打算用来……

王俊凯猛地睁开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回到室内，拿起手机。屏幕已经被无数条新消息和未接来电挤爆。有来自好奇同学的，有来自学生会的，甚至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发来的“慰问”和“？？？”。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手指僵硬地划掉通知。点开论坛，那个热帖已经被管理员加精置顶，回复数突破了四位数。各种分析帖、截图帖、甚至是他和王源过去每一次“交锋”的盘点帖都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理性分析王俊凯钥匙的来源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py交易” “显微镜女孩来了！逐帧分析监控截图与王源手机相册时间戳！” “【嗑拉了】表面死对头实际半夜偷摸送门票还被拍睡颜这是什么顶级CP剧本？！”

王俊凯看着那些标题，额角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所谓的“显微镜”分析帖。楼主信誓旦旦地对比了监控里他开门的时间和王源相册里某张睡颜照片的存储时间，声称“时间高度吻合，绝非巧合”。

下面的回复更是没眼看。

“所以是塞完门票顺便拍一张睡颜留念？” “凯哥这睡颜……有点乖啊救命！反差萌杀我！” “源哥藏得够深的啊！这占有欲啧啧啧……” “钥匙肯定是源哥故意让凯哥掉的吧？套路！全是套路！”

王俊凯猛地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荒谬！

整个世界都疯了。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校园都笼罩在这桩惊天绯闻的持续发酵中。王俊凯和王源的名字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捆绑在一起，出现在各个角落。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能收获百分百的回头率和窃窃私语。课堂上，老师点名点到他们其中一个时，总会微妙地顿一下，引发下面一阵压抑的低笑。食堂里，只要他们同时出现，哪怕隔着一个大厅，也会瞬间成为焦点。

王俊凯的处理方式是将冷脸进行到底，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生人勿近”的气场比以往强烈十倍，试图用冰冻射线杀死一切好奇的目光。效果显著，确实没人敢当面问他什么，但背后的议论丝毫未减。

王源则仿佛无事发生，依旧维持着那副阳光和煦的模样，该笑笑，该打招呼打招呼，只是身边总是跟着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无形中隔开了一些不必要的打扰。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笑容似乎更标准了一些，眼底的温度却淡了些许。

两人极其默契地避免了任何可能的碰面。行走路线、作息时间、常去的场所，都做出了微妙的调整，像两颗运行在截然不同轨道上的星球，竭力维持着不再相交的假象。

然而，总有一些无法避免的时刻。

全校必修的大课《宏观经济学》，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王俊凯习惯性地从后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刚放下书，就看见王源和几个同学从前门进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瞬，不到零点一秒，便同时面无表情地移开。

王源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前排靠窗的位置，离王俊凯远远的。

课堂正常进行，老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但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微妙的、躁动的注意力，却始终游离在课本之外。

中途，教授提了个问题，点名：“王俊凯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最后一排。

王俊凯站起身，流畅地回答了问题。他声音冷静，条理清晰。

他刚坐下，教授似乎是为了对比或者启发，紧接着又点了一个名字：“那么，请王源同学来点评一下刚才王俊凯同学的看法。”

嗡——

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都兴奋地震动了一下。

所有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前排，又猛地转回后排，眼神里闪烁着激动吃瓜的光芒。

王源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站起身时，动作有片刻的停滞。他望着讲台方向，侧脸线条有些紧绷，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亮温和：

“我认为王俊凯学长的观点很全面，数据支撑也很充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只是有个别论据的时效性可能稍显不足，建议参考一下央行最新发布的季度报告。”

非常标准、非常客观、非常……挑不出毛病的学术性点评。

完全符合两个“不熟”的、仅有“竞争”关系的优等生之间该有的对话。

甚至带着点疏远的礼貌。

“嗯，不错，坐下吧。”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讲课。

两人一前一后坐下，再无交流。

课堂重新恢复平静，但底下无数手机屏幕却亮着，飞快地打字。

“听见了吗？！点评！他让他点评！” “官方认证的对手关系！” “这叫撇清关系？这明明就是公费调情！” “语气那么冷，内容那么客观，为什么我嗑得死去活来？” “表面：‘学长观点很全面’；内心：‘你昨晚睡姿不对’？” “楼上的姐妹笔给你！！！”

王俊凯盯着讲台，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王源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客观，冷静，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挑剔。

和他手机里那三百张睡颜，形成了一种荒谬至极的割裂感。

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王俊凯刻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王源则早就随着第一波人流离开了。

就在王俊凯走下楼梯，拐向通往宿舍区的小路时，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他看到了王源的背影。对方正站在一棵香樟树下，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机。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发顶和肩头跳跃。

王俊凯脚步顿住。

几乎是同时，王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转过身。

四目相对。

距离不远不近，足够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没有了人群的喧嚣和刻意的回避，这是事件发生后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猝不及防的对视。

空气瞬间凝固。

王源脸上那惯常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未加掩饰的紧绷和警惕，甚至有一丝飞快掠过的……慌乱？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王俊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捏了一下，有点透不过气。他看着王源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疏离的眼睛，脑子里闪过论坛上那些离谱的猜测，闪过那三百张睡颜，闪过钥匙，闪过门票……

所有混乱的、矛盾的、无法理清的情绪在这一刻拥堵在胸口。

他想问什么？能问什么？怎么问？

问你为什么偷拍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是问……那张被扔进垃圾桶的门票存根？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许，目光沉沉地看了王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像是避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猛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从王源身边擦肩而过。

衣角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没有停留，没有对话。

王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挑冷硬的背影几乎是仓促地消失在路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

掌心里，是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并不是什么聊天界面或新闻，而是一张放大的、最新的照片——是刚才经济学课上，王俊凯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一个侧后方的抓拍。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颌线和专注的眉眼。

王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停顿良久。

最终，他只是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树影摇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风波并未平息，反而在当事人这种刻意的、欲盖弥彰的回避和沉默中，发酵出更多难以言说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