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皱黑湖万顷月色,潮湿的水汽漫过草地,带着秋夜微凉的寂然。
奥菲莉亚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手帕轻轻攥在指尖,眼底的水光未散,却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与疲惫。她依旧望着沉沉湖面,声音轻缓又空洞,缓缓吐出压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
“我妈妈,在我和姐姐们很小的时候,就反复教导我们。”
“纯血统的小姐,生来就要匹配门当户对的纯血少爷。我们的体面、教养、容貌,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族的联姻,为了沙菲克的血脉荣光。”
她轻轻牵了牵唇角,是一片苦涩的释然:“莉莉安嫉妒我,嫉妒我能得到母亲全部的偏爱。可只有我知道,这份宠爱有多廉价、多冰冷。”
“她喜欢我,仅仅是因为我长得最像年轻的她。”
“她养着我、宠着我、精心栽培我的一切,不是因为我是奥菲莉亚,只是因为这张和她相似的脸,能替沙菲克换来最多、最好的纯血联姻筹码。无数神圣二十八族的家族,都会为这张脸主动示好。”
“我根本不稀罕这份偏爱。”
她垂下眼睫,纤细的肩头微微塌着,像卸下了长久以来硬撑的温柔皮囊,只剩满身疲惫:“我只是她最完美的人偶。漂亮、听话、体面、得体,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推出去,兑换家族利益、人脉、荣光。”
“我和我的姐妹们都是一样的。”
“有用时,是万众瞩目的世家小姐;一旦失去联姻价值、失去利用意义,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话音落下,她再次低下了头,金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也遮住了眼底深埋的荒芜与无奈。
身侧的雷古勒斯久久沉默。
晚风掠过他漆黑的发梢,少年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晦暗,心底掀起巨大的共鸣与酸涩。
他太懂了。
太懂这种生于纯血世家、被宿命捆绑、生来即为家族工具的人生。
布莱克家族比沙菲克更为严苛、更为偏执。他的父母一生执念纯血荣耀,眼里从来没有子女的喜怒哀乐,只有家族规矩、血统尊卑、世代联姻。他亲眼看着家中的堂姐、表姐们,无一例外,从出生就被规划好一生。她们被迫学习礼仪、约束性情、打磨容貌,最后悉数嫁给素未谋面的纯血子弟,用自己的一生幸福,换取布莱克家族的稳固与荣光。
她们没有选择,没有偏爱,没有自我,和此刻的奥菲莉亚,一模一样。
被当作人偶、筹码、工具,耗尽一生,成全家族。
雷古勒斯望着她低垂的侧脸,眼底的心疼浓烈而真切,少年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寂静的湖畔缓缓响起,带着极致的共情与懂惜:
“我懂,奥菲莉亚。”
“纯血世家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我们的出生、教养、容貌、性情,甚至未来的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所有人都只是家族荣耀的附属品,是维系纯血纽带的棋子。她羡慕你被偏爱,可这份偏爱,是最残忍的枷锁。比起无人问津,被当作完美筹码精心豢养,才是最身不由己的囚笼。”
字字句句,皆是感同身受。
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全然的懂得。
奥菲莉亚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浅蓝色眼眸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意外与动容。
她从未有人这般懂她的苦楚。旁人只看见她被母亲偏爱、家世优渥、体面耀眼,从无人看见她枷锁缠身、身不由己的荒芜。
她轻轻弯了弯眼,带着哭过之后的柔软暖意,轻声感慨:“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会安慰人。”
原来素来清冷孤高、沉默寡言的雷古勒斯,心底藏着这样温柔通透的细腻。
短暂的动容过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破罐破摔的淡然笑意。
“不过也好。”
“经过今晚莉莉安这么一闹,我的名声大概已经在斯莱特林、在纯血圈层里烂得彻底了。”
她望着黑湖月色,眉眼浅浅扬起,带着一丝解脱的轻快:“我母亲毕生的愿望,或许就要落空了。她一直盼着我从神圣二十八族里,挑一位门当户对的纯血少爷联姻。毕竟斯莱特林多纯血,是她最看好的圈层。”
“现在这样……她大概要彻底失望了。”
顿了顿,她眼底漾开一丝倔强的执拗,小声吐露心底最真实的期许,带着少女独有的孤勇:
“我不要嫁给没见过几面的人……我才不要。”
“在冰冷的家族利益面前,我们一辈子的幸福,从来都是最微不足道、可以随意舍弃的东西。”
这是所有纯血子女藏在光鲜皮囊下的通病,无人幸免,无人在意。
她厌恶那种被安排、被权衡、毫无心意联结的婚姻,厌恶如同交易一般的人生,厌恶做任人摆布的人偶。
名声受损、落人口实、被当众议论,再也没有人会将她当作完美的联姻筹码,奥菲莉亚最希望的是再也没有纯血家族会争先恐后地求取她。
于母亲是挫败,于她,却是解脱。
晚风温柔浮动,少女眉眼恬淡,笑意释然,全然放下了过往的桎梏。
就在这一刻,身侧的少年忽然抬眸,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的容颜,月色落满他清隽的眉眼,温柔、认真,带着此生最义无反顾、毫无迟疑的笃定。
少年清亮又低沉的嗓音,破开湖畔晚风,清晰无比地落在她耳侧,震碎了所有世俗规矩、家族宿命、纯血枷锁。
“那你选我吧,奥菲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