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色沉得华贵,顶层私宴厅灯火鎏金,水晶灯碎出漫天柔光,衣香鬓影错落,绅士淑女的低语温柔克制,整座大厅体面、喧嚣、完美得近乎虚假。
我站在露台入口,指尖还残留着梦醒后的微凉湿意。
那场噩梦太过刻骨,直到此刻,胸腔里依旧压着窒息的疼。
湖底刺骨的阴冷、药水灼烧喉咙的苦味、无数鬼手拖拽下坠入深渊的绝望、以及最后——奥菲莉亚白衣立在湖中、匕首抵着脖颈,轻声说“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雷古勒斯”的破碎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轮回,挥之不去。
我刚刚从一场她为我殉情的死梦里惊醒。
眼底的泪痕早已风干,却留下了从未有过的酸软。活了二十余年,伊顿的教养、布莱克的骨血、早早接手家族重担的磨砺,让我不知软弱为何物。我可以面无表情扛下集团危机,可以淡然面对家族偏见,可以看着西里斯决绝离家、独自吞下所有孤独。
可我扛不住一场她为我赴死的梦。
我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破碎情绪,重新覆上惯有的清冷疏离。一身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立在光影交界处,被迫应付这场圈层晚宴。所有人都在恭维年少掌权的布莱克少爷,赞叹我伊顿出身、年少立业,无人知晓,我刚从一场横跨生死的执念大梦里逃生。
人群轻轻流动,分出一道浅浅的缝隙。
就是这一秒。
我的视线,猝然定格。
门口走进来的少女,浅浅站在温柔的灯光下。
一身浅色柔纱礼裙,金发蓬松柔软,顺着肩头垂落,肌肤白皙通透,浅蓝色眼眸干净又温顺,眉眼清丽温婉,是世俗定义里最端庄优雅的世家小姐模样。
可在我眼里——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梦里那个,在漆黑庄园边缘独自落泪的少女。
是那个一袭白裙、站在湖边决绝赴死的少女。
是我数年梦境里,雪中共舞的人、洞穴别离的人、我葬身黑暗也唯一牵挂的人。
奥菲莉亚·沙菲克。
刚刚在梦里撕心裂肺默念无数遍的名字,此刻随着她的出现,狠狠砸进我的心脏。
同一时刻,前方的少女脚步微顿。
奥菲莉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
她原本柔和茫然的目光,在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间,骤然凝滞、睁大、失神。
空气在我们之间骤然静止。
周遭所有的谈笑、音乐、脚步声全部被隔绝在外,世界被无声按下暂停键,偌大喧嚣晚宴,只剩下遥遥对视的我们两人。
我清晰看见她眼底瞬间涌起的水雾,看见她克制不住的怔忡、酸涩、难以置信。
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甚至微微发虚,像是终于落地,又像是再次坠入宿命。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恍惚。
我们明明初见,却爱完了一生。
别人的初见是陌生、是试探、是礼貌客套。
我们的初见,是久别重逢,是死别重逢。
梦里的我,喝过药水、沉入湖底、孤独葬身黑暗。
梦里的她,听闻我离世,放弃婚约、临水殉情、随我而去。
我们在魔法世界里,死在了彼此的执念里。
如今在这个没有魔法、没有牺牲、没有生离死别的现实人间,我们终于好好活着,站在了同一片灯火下。
我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酸涩,一步步抬步朝她走去。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踏过梦里的皑皑白雪、踏过漆黑洞穴的冰冷石地、踏过生死相隔的漫长岁月。
几步的距离,仿佛走了整整一个轮回。
越走近,我看得越清晰。
她眼底未散的疲惫、藏不住的怅然、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熟悉,全部和我心底的情绪重合。她脸色淡淡的,带着刚归乡的拘谨,却唯独看着我的眼神,太过滚烫、太过沉重、太过隐忍。
我停在她面前,微微垂眸,声音是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褪去了所有对外人的清冷疏离,带着梦醒过后最真实的余悸与温柔。
“沙菲克小姐。”
我先开口,唤出她的姓氏。
奥菲莉亚呼吸微颤,抬眼望着我,望着这张她在梦里模糊数年、如今清晰完整、真实存在的脸。
她轻轻张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哽咽,像是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布莱克先生。”
简简单单的彼此称呼。
却是我们跨越生死、跨越平行时空、跨越无数场不眠噩梦的,第一句相逢。
我定定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底一片溃然柔软。
刚刚梦里我拼尽全力也触不到的人。
刚刚梦里我眼睁睁看着奔赴死亡的人。
现在,好好站在我面前,安然、鲜活、温热。
我轻声开口,嗓音低得发沉,藏尽所有无人知晓的梦境与深情: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客套的搭讪。
是灵魂深处,刻死的确认。
奥菲莉亚的眼眶瞬间红了,睫毛簌簌落下细碎的光影,眼底翻涌着两年来所有的委屈、难过、落空与牵挂。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落进我心底:
“嗯。”
“在梦里。”
这一刻。
洞穴的黑暗、湖水的冰冷、雪夜的温柔、别离的崩溃、殉情的绝望。
所有一切,尽数和解。
我们终于见面了。
在所有苦难落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