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太过真切的梦,真切到我从沉眠中醒来时,胸腔里依旧堵着沉甸甸的钝痛,久久无法散去。
窗外还是伦敦清晨微凉的雾色,房间静谧空荡,一如我长久以来独处的模样。我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梦里的每一个细碎片段,清晰得不像虚无的幻象。
我梦见了一个女孩。
我始终看不清她具体的眉眼五官,可我牢牢记得她的模样——明艳、温柔、干净,像揉碎的日光落进昏暗的世界里,在我单调冷清的岁月里,耀眼得无可替代。
这场梦,从我的高中时期就从未停歇,断断续续缠绕了我数年光阴。
梦境的时间线格外漫长,长到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梦里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我天生性情冷淡,自带布莱克家族的疏离与戒备,极度反感陌生人的触碰,旁人稍有靠近,我都会下意识抵触避开,习惯性筑起厚厚的防备,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可唯独对她,我从来没有半分排斥。
梦里的她靠近我、与我并肩、甚至偶尔不经意的肢体触碰,我心底只剩平和的暖意,没有丝毫厌恶与抗拒。这份独一份的特例,从我年少的梦境伊始,就刻在了潜意识里,让我对这个连名字都未知的女孩,印象深刻,根深蒂固。
梦里的家庭境况,和我的现实人生几乎别无二致。
依旧是刻板压抑的布莱克庄园,依旧是固守规矩、严苛偏执的父母,依旧是截然不同的我和西里斯。
梦里的西里斯,依旧是桀骜叛逆的模样,终究和家里决裂,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彻底挣脱了布莱克家族的桎梏。母亲暴怒之下,和他彻底断绝母子关系,斩断了所有牵连,将他彻底划出家族名册。
他走得决绝,干干净净,没有带走庄园里的任何一件东西,一身孑然,奔赴属于自己的自由。
梦里的我,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待在卧室看书。
外面的争吵、决裂、离家出走,所有风波都热闹汹涌,我没有出门,没有挽留,没有动作,更没有给他任何东西。我只是静静坐在书桌前,翻着书页,沉默地旁观了兄长的彻底逃离。
可现实不一样。
现实里的西里斯身无分文,不可能徒步走远,他只能投奔阿尔法德舅舅,或是他最亲近的詹姆斯·波特。纵使我们背道而驰、形同陌路,纵使他唾弃整个布莱克家族,可他依旧是我的兄长。
作为弟弟,我做不到眼睁睁看他狼狈流浪、无处可去。
所以我,悄悄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西里斯,默许、成全了他的离开。
他走后,偌大的布莱克家族所有的重担、责任、期许与枷锁,毫无缓冲地全部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从前尚且有兄长分担目光,如今我成了家族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囚徒。
彼时我尚未肄业,还在兼顾繁重的大学课业,一边啃读专业知识,一边被迫接手家族大大小小的繁杂事务。无数个日夜连轴辗转,学业的压力、家族的重担、父母的期许、圈层的审视,层层叠叠压得我喘不过气,身心俱疲,时刻处于透支的状态。
梦里的人生,明明境遇相同、风波一致,却唯独少了这一点心软与妥协。梦里的我冷得彻底,安静读书,万事不问。
但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结局从来没变——所有重担,最后都落在了我身上。
可哪怕在梦里荒芜压抑、无人共情的岁月里,我的身边,依旧固定停留着那一抹金发身影。
那个金发少女,安静地陪在我身边。
最初的我们,只是简单的点头之交,偶遇时礼貌问候,浅淡疏离,没有多余的交集。我记不清我们是如何一步步靠近,记不清升温的具体细节,可我无比确定,那时的我,早已悄悄将她划入了自己的方寸天地,认认真真把她当做了唯一的朋友,是我枯燥压抑生活里,唯一的慰藉与光亮。
可某次偶然听闻,她和旁人闲谈时,轻描淡写地定义我们的关系——只是熟人而已。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失落与空落,清晰又酸涩。我从未外露半分,依旧是清冷克制的模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满心的期许与在意,悄悄落了空。
梦境继续蔓延,往后的岁岁年年,我们终究逾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在那个有魔法的虚幻世界里,我们明目张胆地相爱了。
我记得所有温柔滚烫的碎片。我们并肩坐在古籍堆砌的图书馆里,安静共度漫长午后;我们并肩练习灵动的魔法,指尖相触,晚风温柔;漫天落雪的庭院里,我们相拥起舞,白雪落满发梢,周遭寂静无声,天地之间,只剩彼此。
那是我短暂人生里,最鲜活、最温柔、最毫无保留的时光。
可美好的幻境终有破碎的时刻。
我记不清具体的争执缘由,只清晰记得,是我做错了事,是我的偏执、我的隐忍、我的身不由己,深深伤害了唯一真心待我的她。
那场争吵爆发得猝不及防,积攒的隔阂与委屈尽数倾覆。
她带着满心失望与难过,决绝地转身离开了我。
我从未那般慌乱无助过,卸下了所有的冷静自持与家族矜贵,满心都是恐慌与悔恨。我拼命挽留,低声恳求,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她,我不想让她走,不能让她走,我只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填满我满目荒芜的人生。
可一切都是徒劳。
梦境的最后,只剩我一人停在原地,深陷无尽的痛苦与悔恨,空荡荡的心底,再也没有了那抹明艳的光影。
彻底从梦境挣脱的那一刻,指尖依旧泛凉,心口的疼痛真实得过分。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般完整、这般细腻、这般痛彻心扉的梦了。数年零碎的碎片拼凑成一场盛大又破碎的爱恋,温柔是真的,相爱是真的,伤害与离别也是真的。
可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我无数次在梦里与她相守、相爱、别离、悔恨,耗尽了无数情绪,清醒之后,却连探寻的方向都没有。
心底的酸涩与茫然挥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无名无姓的梦中人,能让我数次心动、数次失落、数次痛彻心扉?为什么从高中开始缠绕我的梦境,贯穿数年光阴,始终不肯消散?为什么明明是虚假的幻境,却能让现实的我,心脏久久窒痛,空落难平?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布莱克的理智与克制刻在骨血里,我强迫自己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境,不该为之沉沦、为之困惑。
家族产业等待打理,学业尚未收尾,无数繁杂的事务堆叠在前,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一场无名的旧梦之中。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悄然扎根、不肯散去。
那个金发、明艳、温柔的女孩。
那个唯一能让我卸下防备、让我满心欢喜、也让我痛彻心扉的梦中人。
你到底是谁?
又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