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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水中诗

HP:理智与情感

注:属于平行世界,没有魔法,以奥菲莉亚的视角展开

又是这场反复纠缠我的噩梦。

无边无际的黑暗裹着潮湿的凉意,我置身在幽深漆黑的洞穴之中,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身侧稳稳立着一个少年的身影,轮廓清瘦挺拔,是我无数次梦里相伴的模样,可我无论如何用力睁眼,都看不清他的容貌。他的脸永远蒙着一层朦胧的白雾,模糊一片,我记不起他的眉眼,记不起他的神情,唯独刻在心底的慌张与酸涩,真实得彻骨。

梦里的我卑微又狼狈,一遍遍仰头望着那个模糊的少年,带着哭腔反复哀求。我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唯一的光亮。

可他终究还是转身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决然离去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裹挟住我,硬生生将我从原地剥离、传送而去。转瞬之间,阴冷的洞穴彻底消失,我孤身一人站在一座古朴沉寂的古老庄园里。高墙冷壁,庭院寂寥,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无边的绝望轰然倾覆,我只能站在原地,毫无克制地失声痛哭,泪水汹涌不止,浸透了衣衫。

猛地从梦境中挣脱时,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

脸颊一片湿凉,清晰的泪痕顺着下颌线浅浅蔓延,不是错觉,是我在睡梦中真真切切哭过的痕迹。

头痛骤然席卷而来,钝重的痛感盘踞在太阳穴,一阵阵泛着酸胀的麻木。我撑着柔软的被褥坐起身,指尖微凉,转头看向床头的电子钟,屏幕上清晰地跳出凌晨四点的数字。

彻底睡不着了。

从一九七八年的六月开始,这场离奇的梦境就断断续续闯入我的深夜,从未彻底停歇。我无比清醒地知道,那一切都不属于我身处的现实。那个世界太过奇幻诡异,有现实中不存在的魔法,梦里的我,甚至也拥有操控魔法的能力。

那些破碎的梦境碎片,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过往。我和那个模糊的少年,在那个魔法世界里相遇、相知、慢慢倾心相爱。我们看过古堡的落日,走过覆雪的庭院,甚至在漫天纷飞的白雪里并肩起舞,晚风温柔,雪色浪漫,每一幕都鲜活又滚烫,真实得不像虚幻泡影。

可所有温柔的结局,终究都会落在那个漆黑的洞穴,落在他决然离去的背影上。

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失重感裹挟着无尽的酸涩。我明明好好活在当下,安稳度日,却真切地体会到了失去此生最重要之人的极致痛苦。

我已经独自在纽约待了整整两年。

我逃离了压抑窒息的英国,逃离了沙菲克家族无休止的规矩、说教与严密管束,瞒着所有人偷偷报考了美国的大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无人桎梏的自由。没有母亲日复一日的虚荣期许,没有家族条条框框的束缚,没有姐妹间的审视与拉扯,可我依旧摆脱不了这场跨越世界的梦魇。

喉咙干涩又刺痛,像是真的彻夜痛哭过一般,沙哑得发疼。

我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轻手轻脚走出卧室,走向客厅的开放式厨房。冰箱透出微弱的冷光,我拿出玻璃杯,接了一杯冰凉的白水,微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抚平了胸腔翻涌的闷堵与酸涩。

晚风透过落地窗的缝隙轻轻涌入,拂动额前的碎发,可心底的疑惑依旧盘旋不散。

那个梦里的少年,我到底认识吗?

为何我记不住他的模样,却能牢牢记住爱他、求他、失去他的所有情绪?为何一场虚幻的大梦,能让现实的我,痛得如此真切?

“哦天呐,奥菲莉亚,你怎么起这么早?”

身后骤然传来轻柔的女声,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是我的室友玛丽,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宽松的家居外套,显然是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了。

我握着冰凉的水杯回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睡不着了,起来喝杯水。”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走廊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奥菲莉亚?”

艾米的声音骤然响起,清亮又突然。

紧随其后的是玛丽小声的惊呼:“你吓了我一跳!艾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抱歉抱歉,我在房间就听见你们说话了。”艾米笑着走近,目光落在我苍白疲惫的脸上,语气带着了然的温柔,“所以,你又梦到那个不知名的男孩了,对不对?”

我指尖微微收紧,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差不多吧。梦里……我一直在哭。”

这两年,我无数次从这场相同的噩梦中惊醒,两个室友早已熟知。她们知晓我总会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知晓我每次醒来都低落又难过,只是从未深究缘由。

玛丽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地宽慰我:“说不定啊,他是你的前世爱人呢,所以你才会一直忘不掉。”

我无心接话,心底的酸涩沉沉堆积。

一旁的艾米却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文艺的怅然:“说起来,你叫奥菲莉亚,刚好是莎士比亚《哈姆雷特》里的名字。那个奥菲莉亚可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温柔纯粹,满心赤诚,最后却落得发疯溺水、葬身河水的结局,一生爱而不得,满盘皆输。”

悲剧。

这两个字像细小的冰碴,轻轻扎进心底。

我瞬间想起那个故事里的人生。原著里的奥菲莉亚,温顺纯粹,被困在亲情与爱情之间,满心赤诚奔赴爱意,想要温柔和解所有矛盾,最后却眼睁睁看着挚爱伤害至亲,被爱意消耗、被命运碾压,最终彻底崩溃,凋零落幕。

何其相似。

我梦里的结局,亦是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悲剧。我拼尽全力挽留,声嘶力竭哀求,那个少年依旧义无反顾地离开,留我一人深陷荒芜,只剩无尽的哭泣与落空。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面前两个关心我的室友,轻声打断蔓延的怅然:“好啦,别聊这些了,你们明天可是有早课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唯独我明天无课,可我再也无法安眠。

玛丽和艾米相视一笑,不再多言。玛丽临走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温柔叮嘱:“别想太多啦奥菲莉亚,好好放松一下,我们上课回来给你带早餐三明治。”

我轻轻点头,目送她们返回卧室。

玛丽和艾米是我来到纽约、远离故土后,遇见的最温柔的善意。她们纯粹、热烈、真诚,是我这两年平淡自由的生活里,最温暖的光亮,治愈了我逃离家族后的孤独与茫然。

客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浅浅的夜色与微凉的晚风。

艾米那句“悲剧”,依旧在心底反复回响。

我慢慢靠在落地窗边,握着微凉的水杯,任由纷乱的思绪翻涌浮沉。梦里最后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我哭着踮脚挽留,那个模糊的少年俯身靠近,薄唇微动,似乎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很轻、很沉、很温柔。

可我拼尽全力,也记不住那短短一句话的内容。

我没有课,本该可以安然睡一整个懒觉,可我不敢再闭眼。

我怕再次坠入那个漆黑的洞穴,怕再次目睹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怕再次承受这场无人知晓、无处安放的离别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