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黎簇的演技已经有了很大进步,可面对好像天生缺了一窍的王盟总是缺了那么点同频的默契,而这份不足又被脑回路清奇的裴望补全,点染着一起在王盟心里塑出了一幅虚幻的人像,那是王盟他自己的样子,一样的孤单寂寞,一样的久等不得,也怪不得王盟难以拒绝。
王盟听了黎簇的话后摇了摇头,拒绝了黎簇的玩耍提议,他们今天不能再出去了,时间不够了,一旦他们撑不住了会很危险。
黎簇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出师不利就想后撤,然而后退时后肩突然搭上来一只手,黎簇自然地向后伸出手,等裴望写下新的试验。
陪伴。
写在手心的只有短短两字,意味不明,黎簇却是瞬时间就领悟到了裴望的意思,毫不犹豫向前,站在王盟面前扬着笑脸出言,扬眉笑眼,真真是少年风流,肆意的紧。
“我们打个赌,我赢了,你陪我们去九头蛇柏的范围去找东西,你赢了,我们陪你一起,做什么都行。”
黎簇这话说得可是够大,吴邪没忍住看戏看得开心的嘴角,擎等着王盟能给出个什么反应,让他能再多点乐子。不料这幸灾乐祸要不得,看戏看多了他自己也要成了别人眼中的乐子。
腰侧攀上来了一只带着热意的手臂,吴邪没有躲避,径自摊开手向后仰去,顺带手伸出两根手指拎起了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的不老实的手。
手腕被人拎了起来裴望也不在意,她将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吴邪身侧,脸侧贴在吴邪后倾着的肩骨上,只轻蹭了下后就不再动作,安静的倚靠在他身上。
渐渐的,她的呼吸频率被吴邪胸膛的起伏同化,最后彻底趋于一致,共享每一次的心跳和呼吸的痕迹。
吴邪处理起冷言冷语和发疯求饶这些手段时来可谓是信手拈来,唯独裴望这样喜怒随心所欲的叫他难以下手。
换成旁的人直接丢开也不失为是个好选择,可换成裴望了吴邪是难下那个狠心的。无论是从现实利益上考量,还是从裴望后续可能会出现的反应考虑都没必要,也不值当。既然如此,还不如随了她的心。
“你发烧了。”,吴邪淡淡开口,颈侧异样的温度太过灼热,全然不似她平日里的温度,直烫得人心烦。
裴望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接着就又靠在了吴邪肩上,是那样的敷衍,也是那样的有心无力。吴邪眉心起了一点印痕,不多深,不过到底是再不复方才的惬意的。
此前裴望环在吴邪身前的那只手臂现在正垂在吴邪手心,吴邪似乎是叹了口气,裴望不能确定。前一瞬间,他胸腔的起伏程度不同往常一样平稳,但是她不太能相信吴邪是为她叹气,怎么,这是嫌她拖了他的后腿?
嘲讽的笑才刚扬起,裴望接着听到他说,“今晚你带着黎簇离开古潼京回北京去。”
一句话不长,但是带起的疑问可是不少的。
裴望闻声睁开眼,半跪起身将下巴放在了吴邪肩上,顺便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到吴邪眼前乱晃,要吴邪伸手过来她要写字,她有很多问题。
吴邪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长臂一揽,连裴望这只自由的手也给抓了起来,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一双眼里尽是沉寂,灰蒙蒙地遮去了那双眼里的所有神采。
“我需要你带黎簇回北京,黎簇有他要做的事。”
即便是双手都被抓住了裴望也不见老实,裴望的手上戴了戒指,都在右手上,中指上缀着颗长方形的银蓝色拉长石,简单的一圈碎钻围镶,上面刻着莫卧儿雕花,无名指上则是枚雕金的蕾丝宽戒,最中心是颗菱形切的玫红色绝地武士。
这样复杂的戒指最容易伤到人,裴望不仅不想着怎么避免伤到人,偏还反其道而行,将戒指褪到了指尖,勾着戒指拿曲起的指节在吴邪手臂上写字,吴邪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用力,她很轻易地就能挣脱。
戒指在指节曲起的弯里随着她的动作起伏,随着她的笔画起落一下一下砸在吴邪手臂上,在吴邪身上划出了好几条浅红印痕。
你要记得想起我。
没头没尾的话,却还是叫吴邪回转了视线,垂下眼看着裴望指尖的戒指轻晃。
我不会想你的。
这句倒是还像点话,吴邪偏头去看裴望,想看看她是不是真长了记性,要她长个记性可真是不容易啊。
哪想心底的这点子欣慰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就被人亲在了下颌边缘,垂眼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厚脸皮,结果又被人用头顶拱回了前侧,愣是没让他看到她的丁点表情。
吴邪被裴望的无赖举动气得嘴角直抽,直接抬手将自己肩上的这颗脑袋扭到了朝前的方向,跟他一起看着白沙茫茫。
裴望配合地扭头,不过还是在吴邪收回手时一口咬住了刚才那根捏着她下巴的右手拇指。
“嘶,你是狗吗?”
裴望下嘴向来没轻没重,这次也不例外,吴邪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嘴就要开骂,结果这想骂人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裴望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泠泠一双眼望过来,情谊没有几许,冷清倒有几分。
眼波流转间辉光潋滟,酷似山间冷泉漱流,哪里让人生得起气。
尽管眼前景已是世间罕有,那也不耽误吴邪无声叹气,觉得这关系还是差点的时候好,至少那时候的她还算正常,好歹能听得进几句人话。
跟个正经不过一刹还听不懂人话的狗东西打交道是件费心又劳神的事,吴邪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滋啦作响,大脑在短路,思绪混乱着,原来想要叮嘱的话被她气到尽成乱码,于是面无表情的抽回手,转头又觉得这样太亏,反手敲了下裴望的额头。
自己亲手缔造出的热闹最是好看,裴望当然不介意配合,被敲了额头也不生气,装模作样的委屈不忿过后就是甜笑,顺着吴邪收回的手一起回了他怀里,仰头看了他一眼后又低头玩起了吴邪手臂上新划出的伤。
伤在小臂内侧,此时已经鼓起了条条绯红色线,微微凸起着,伤口很浅,用感知最为灵敏的拇指去摸才能摸出分别。
可再怎样不清晰伤也是伤,裴望摸着摸着撇起了嘴角,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点愧疚,恰逢此时吴邪开口,听出吴邪话里认真的裴望不再纠结吴邪抓她手和敲她额头的事,乖乖趴在吴邪手臂上等着他后面的话。
“回去后别跟别人提起我。你该知道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路要走,别做自毁长城的蠢事。”
吴邪这话说得洒脱,也是现实中对裴望来说最合适也是最好的办法,可这洒脱太过,在旁人看来就是冷情到凉薄,不过还好,裴望也不是个什么正常人类,自有摘取自己喜欢听的话的能力。至于这一句嘛,听了,没听进去。
手臂上的伤痕本是刺痛着的,现在平白又多了一分灼痛。是裴望的唇落在了那些伤上,吴邪难得的真心劝诫就这样被她草草带过。
难得的真心还不被人放在心上,吴邪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但是心里诡异的觉出了点安慰,抿出了点回甘的意味。心想幸好,幸好她不是个正常人,她不用在乎他偶尔的愧疚软弱,他也不用刻心刻骨的记着对她的亏欠难偿。
心中仍然沉郁,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过那都是早已经习惯的,没有再继续增多吴邪也觉得庆幸。其实走到这一步那些难受再多点少点都不影响什么,不过保持现状总是要比变得更差要好,一口苦药灌下去,再喝到白水也觉得甜。
裴望是个油盐不进的,这会儿趴在他手臂上只顾着发呆,吴邪低头看着裴望的发顶眨了眨眼睛。
虽然早就知道她不会放在心上,可这会儿真看到她这么没心没肺的还是觉得气闷,还真是不长心呐。
原本已经收了起来的碧色手持又被人拿了起来,挂在手上摇摇晃着,细碎的流苏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裴望眼前晃过,就这样晃回了她神游九天之外的幽幽神思。
“冰种的翡翠,天河石的颜色,你这串手串这么特别,集齐这么一串废了不少功夫吧。”
吴邪温声问询,流苏珠穗就随着他的手轻轻晃着,阳光透过了珠串,碧青色的光斑落进了裴望眼底,浅灰底色的玻璃瞳上出现了抹特殊的碧蓝光线,像是星光蓝宝石的颜色倒置,是那样惹眼。
裴望搁在吴邪臂弯里的脑袋点了点,伸手比了个四的手势,吴邪看见自然的接话,“四岁开始找的?”
裴望又点点头,流苏的珠串扫过脸上很痒,她伸出去想抓吴邪手里的珠串,却被吴邪抬手躲开,裴望向前抓够的动作一滞,停顿过后反手就是一个巴掌,吴邪早防着她这一招了,抬手抓住裴望的手压了下去,脸上还带着温然的笑。
手被抓住了的裴望眯起了眼,想要生气,转头看见吴邪那张脸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半气半闹着拉过他的手,用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写下15的数字。
吴邪思索一瞬,停顿了下再次开口,依然平顺的语气,可又好像是有些感叹。于不经意间以最合理的情绪分配盖过了自己话里的笑意。
“这种颜色种水的少见,十几年能集到这么一串已经很快了。”
这话是真心话。裴望的这串珠串是件手持,单粒珠子有葡萄粒大,难得的是其中有颗色泽浓郁纯净的红翡珠子,也是这串手持的主珠。
吴邪低着头给裴望拎着,这手串好看是好看,重也是真的重,珠子尺寸太大,并不日常。裴望拿他当架子惯了,连人带首饰,什么都往他身上塞,一来二去到现在裴望一伸手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裴望没有再说什么,抓着珠串上的珠穗玩了起来,唇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吴邪一样挂上了抹浅浅的笑。
浅笑嫣然,这样的裴望温和又漂亮,往那儿一坐活像尊冷玉雕出的美人像,温润而泽。除了吴邪以外所有人都觉得很是意外,实在是裴望这样跟她平时常见的模样差出太多,若非确认她一直在眼前,他们真的要以为这是另一个人的。
在场人里数黑瞎子最熟悉这样的转换,可他也是愣了一下,由于出身的缘故,他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伪装天性,示人以雅,为了维持所谓高门的高姿态。
裴望这样的还算好的,也有从小干预,用时间来形成习惯硬性矫正的,那样的更无懈可击,可人大多是废了。
从小都被限定在一个壳子里,长大后也只能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吞噬,即便侥幸长出了新的血肉,新生的血肉也会被过去的残片割得鲜血淋漓,走一步淋漓一地的血迹,等什么时候血流干了,路也走到了尽头。
恍然间黑瞎子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多故人的影子,时间已经过了太久,有些人的样子他已经记不清,大多都已经归于尘土。可是那些人的身影还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影影绰绰地叠到了一起,描画出了一个新的人形。
黑瞎子没什么好奇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裴望的这副姿态还真是熟悉,意外的让人印象深刻。
裴望苦心孤诣的挖墙脚没能撬出黑瞎子一星半点的真实,不想世事如天色多变,想天晴时来雨,不上心时反入了心,原是要得了无心插柳的运气,才能得到绿柳成荫。
一时间黑瞎子有些想笑,不知道这小丫头在以后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么个撬他们小三爷墙角的机会会是什么表情,他不急,到时拉上小三爷一起,场面一定好看。
裴望玩了会儿珠穗就松开了手,手向外一推推开了吴邪给她拿着珠子的手,这几天里裴望写字写腻了也用过手语,奈何在场只有黑瞎子懂,而让黑瞎子回答还好,让他转述的话则是偶有添油加醋看热闹的行为,一次就让她长了记性,她也就不怎么用手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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