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岁安呼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明明记得自己和碧霄宫的弟子在追捕邪修,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傅岁安扶着身旁粗壮的树干,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因骤然的空间挪移与心神慌乱微微起伏,指尖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冰凉的剑柄才让她稍稍稳住心神。
她抬眼缓缓环视四周,入目皆是超乎寻常的密林景致,脚下的蕨类植物竟长到半人高,叶片肥厚油绿,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纹路;身旁的古木更是参天蔽日,树干需数人合抱,灰褐色的树皮皲裂深邃,缠绕着碗口粗的墨绿色藤蔓,藤蔓上开着大朵大盏的艳红色花朵,花瓣肥厚饱满,色泽浓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全然不见凡间草木的清灵之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芳香,那香气浓得发稠,钻入鼻腔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闻久了只觉得头昏脑胀,连周身流转的灵力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仰头望向天际,却见头顶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色浓雾死死笼罩,雾气黏稠如棉絮,将日光层层阻隔,只漏下斑驳昏暗、模糊不清的光影,天地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半透的薄纱,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朦胧,五感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听觉、嗅觉都变得迟钝,可视距离竟不足十丈,稍远一点的景物便彻底隐没在昏暗与雾气之中。
忽然,一阵刺骨的阴风平地卷起,裹挟着更浓重的乳白色浓雾汹涌而来,雾气冰冷刺骨,沾在肌肤上泛起阵阵寒意,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傅岁安彻底吞噬,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连脚下的土地都看不清。
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只能屏息凝神,紧紧靠在树干上,耳畔传来密林深处此起彼伏的诡异声响。
那声响时而像是蛰伏的猛兽压低喉咙发出的呜咽低吼,沉闷又带着嗜血的凶戾;时而又像是细碎的咀嚼声,啃咬着草木与骨肉,混杂着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密林中格外清晰,一声声挠在人心头,让人止不住地心生寒意,浮想联翩。

浓雾缓缓散去,黏稠的雾气如同退潮般渐渐消散在林间,周遭的景物重新变得清晰。
南胥月负手立在一株古木之下,玉骨扇轻握在掌心,面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润如玉的笑意,可当他看清从浓雾中缓缓走出的身影时,那抹挂了多年的、温和无害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唇角,眉眼间的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一瞬的动容。
黎云梦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解:“南胥月,你怎么在这里?”
南胥月喉间微微一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唤道:“阿梦?”
黎云梦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浓雾弥漫的来路,声音压低了几分,满是焦急:“暗族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说着,黎云梦快步上前一步,温热的指尖径直牵起南胥月微凉的手,攥着他的手腕便要转身往密林外奔逃。
可下一秒,她却察觉到掌心的手腕纹丝不动,力道沉稳得让她挣脱不开,不由得脚步一顿,满心疑惑地回头望去。
只见南胥月垂着眼,深邃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面前少女的眉眼、鼻梁、唇角,一寸寸细细描摹,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牢牢刻画在心间,永生不忘。
他缓缓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能彼此感受到呼吸的温度。被他注视着的少女,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分外诡异的笑意,那笑意冰冷且僵硬,全然没有刚刚的灵动温柔。
南胥月眼底最后一丝动容彻底散尽,只剩下彻骨的清冷与锐利,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句道:“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她,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妄图伪装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玉骨扇骤然展开,扇骨锋利如刃,裹挟着凌厉的灵力,干脆利落地朝着面前的“黎云梦”袭去。
不过一瞬,眼前的少女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随即彻底化为虚无。
南胥月收回手,折扇轻合,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温热触感,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瞬间的动容化作满心的怅然若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耳畔是林间风吹叶动的簌簌声响,混杂着瘴气弥漫的沉闷气息,傅岁安定睛看清身前之人,眉眼间闪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
傅岁安南胥月?
南胥月闻声缓缓转身,周身温润的灵力淡淡散开,瞬间抚平了周遭瘴气带来的阴冷戾气,他面上重新挂起那抹常年不变、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眉眼弯起,语气谦和有礼。
南胥月傅修士。
傅岁安环顾四周,依旧是望不见尽头的密林,浓瘴绕身,心底的不安未曾散去,当即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茫然。
傅岁安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胥月抬眼扫过林间翻涌的雾气,指尖轻捻腰间玉坠,温和开口,道出此地名号。
南胥月落乌山栖凤林。傅修士怎么会在这?
琼琚岛孤悬于东海浩渺烟波之上,是东海域中版图最辽阔的仙岛之一,整座岛屿地势错落,东高西低,山势起伏连绵。而落乌山看似只是一座孤山,实则山势磅礴,硬生生占据了琼琚岛东侧大半疆域,巍峨矗立,直插云霄。
从岛屿西侧远远望去,落乌山景致堪称一绝,山腰往下植被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林木间,樱粉桃红的繁花交错绽放,繁花与翠叶相映,满是生机;可越往山顶去,气温骤降,草木渐无,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冰棱倒挂,雪雾缭绕,高耸的峰顶隐入云海之中,一半春意一半冬寒,截然相反的景致在一座山上相融,透着几分仙诡之气。
山脚下,便是一望无际的茂密密林,也就是栖凤林。若是能腾空俯瞰,便会发现整座密林都被一层厚重如棉絮的灰白色迷雾死死笼罩,雾气翻涌涌动,将林中的地形、植被、沟壑尽数遮掩,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难以透过迷雾看清林中分毫。
更凶险的是,这迷雾从不是寻常山间水雾,而是百年万年凝聚而成的剧毒瘴气:有的瘴气无色无味,沾之即经脉寸断、顷刻毙命;有的瘴气带着甜腻异香,吸入便会陷入无尽幻境,被心魔吞噬;还有的瘴气腐蚀性极强,能轻易损毁修士法器、灼伤仙骨,步步皆是杀机。
也正因如此,寻常修士哪怕修为不浅,也绝不敢贸然踏足,便是称霸一方的妖王,到此也会退避三舍,不敢轻易招惹林中凶险。可偏偏这极致凶险之地,却孕育着奇珍灵药,也生活着无数性情暴戾的怪异妖兽,更有古籍中零星记载,曾有修士远远见过通体鎏金、身披霞光的神鸟凤凰,在密林上空展翅翱翔,鸣声彻天,只是此事流传千年,终究无人证实,成了琼琚岛最大的秘闻之一。
傅岁安闻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佩剑剑柄,指节微微泛白,想起此前的诡异遭遇,满心不解。
傅岁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本来和碧霄宫弟子在追捕邪修,周身突然掀起一阵极强的空间乱流,再一睁眼,一转眼就出现在这了。
说罢,她压下心底的慌乱,转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南胥月,开口反问。
傅岁安你呢?怎会独自一人在此?
南胥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南胥月同雪臣一道,来此寻一味珍稀灵药,只是林中瘴气雾气太过浓重,视线受阻,灵力感知也被压制,不过片刻便与他走散了。傅修士孤身一人在此太过凶险,不如我们先寻一处安全之地休整一晚,待明日清晨瘴气稍散,再另行打算?
傅岁安再次望向林间终年不散的浓瘴,远处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此刻贸然前行无疑是自寻死路,只得点头应下。
傅岁安眼下迷雾重重,寸步难行,看来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