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丹房的门虚掩着一条细缝，浓白的丹烟从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缠缠绕绕漫过青石地砖，将廊下光影都熏得朦胧模糊，殿角铜灯昏黄的光被烟气一裹，连廊下站立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丹砂、硫磺与奇花异草混合的气息，呛人又带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秉烛一身肃杀的指挥使蟒袍，率先跪在丹房外冰冷的白玉阶上，纪严、平江知府与一列甲胄森严的飞羽卫紧随其后，铠甲与地面相触发出轻脆的闷响，无人敢高声喘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纪严膝行半步，垂首沉声禀报，声音在寂静的宫廊间显得格外清晰。

纪严……平江府地处清源山一带，妖孽猖獗。此次奉皇命铲除妖孽，飞羽卫上下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经过数次奋战，飞羽卫斩杀妖畜百余、大妖数名。

纪严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其中迷雾之森一战尤为艰辛，幸得圣恩庇佑，将荼毒世间百年之久的魑和堕入魔道的琼华掌门金穆清就地斩杀。

说完，纪严与一众飞羽卫皆垂首屏息，眼巴巴地盯着那道虚掩的木门，等着殿内的决断。

一旁的平江知府见纪严通篇只字未提自己半分功劳，当即急红了眼，顾不得体面，肘膝着地狼狈向前挪了几步，凑到秉烛身侧，扯着嗓子拔高声音对着丹房内高声回禀。

知府平江府受妖族祸患已久，微臣此番率领平江府上下全体军民协助飞羽卫，拼上了身家性命，就是要还百姓一个太平之所！

秉烛听着二人一功一争的说辞，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碍于君臣之礼却也不便多言打断，只垂着眼帘静候圣谕。

隔了半晌，丹房厚重的木门后，才慢悠悠飘出一个苍老却带着几分慵懒倦怠的声音，带着长期炼丹熏染的沙哑。

老皇帝魑为何物？

秉烛立刻挺直脊背，朗声回奏：回皇上，便是二十年前赫风部的余孽。

话音刚落，丹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从内推开，老皇帝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袖口沾着星点丹灰，头发随意束在玉冠里，神色急切地大步闯了出来，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亮得惊人，一把抓住关键追问。

老皇帝赫风部！可是有了玉醴泉的线索？

秉烛垂首稳声应答：那魑死后，尸解极快，全都化为了泥土。为防生变，微臣已命人将其葬身之地的泥土全部挖起封存带回，再请御前法师细细查验，看是否有迹可循。

皇帝听罢，一直紧绷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紧绷的肩头也松垮下来，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大手一挥，语气阔绰。

老皇帝飞羽卫上下除妖有功，刘知府亦协助有功，全部论功行赏！

秉烛谢皇上！

秉烛率先躬身领旨。纪严与知府瞬间喜笑颜开，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纪严微臣叩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又踏入烟雾缭绕的丹房，木门缓缓合上。

秉烛等人正躬身准备退下，一旁随侍的太监却快步凑到秉烛面前，躬着身子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悄声传报：“皇上另有口谕，还请指挥使大人独自入丹房听旨。”

秉烛心头微顿，颔首示意，独自一人推门踏入丹房。

屋内镂空雕龙的青铜香炉中，香烟袅袅盘旋而上，缠上梁间绘着仙云鹤影的藻井，弥漫在整个殿内。

丹炉中火光隐隐，映得皇帝的脸忽明忽暗，此刻殿内再无第三人，皇帝的状态也彻底放松下来，背对着秉烛，望着炉中跳动的火焰，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老皇帝朕也有一喜事告知爱卿。前几日，上仙感念朕心虔志诚，再次下凡了！

秉烛猛地一怔，抬眸看向皇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老皇帝转过身，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语气越发激动。

老皇帝此次上仙愿接受朕的供奉，要备聪慧少女百名送往澎阆，侍奉上仙。或许仙山结界便可提前打开！

秉烛心中瞬间升起浓重疑虑，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劝谏，却被兴奋到极点的皇帝直接厉声下令打断，不容置喙。

老皇帝朕想过了，普通人家的女子难免粗笨，就选官家之女！此事交给你来办，务必要快！待人齐后，准备大船，到时由你亲自护送！

秉烛只觉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与凶险，心头不安愈盛，迟疑间脚步微顿，神色间的犹豫落入皇帝眼中。

方才还满面喜色的老皇帝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浑浊的眼底猛地翻涌起刺骨的杀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皇帝爱卿是有哪个字没听清么？

那杀气毫不掩饰，直逼面门，秉烛心头一凛，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当即躬身俯首，声音沉定。

秉烛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