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

子时，檐角铜铃还浸在残雪的冷意里，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冰碴儿，连铃声都裹着三分寒。黎云梦刚用温热的帕子擦净手，指腹还带着皂角的清润，指尖掠过锦褥上云纹时，能触到丝线里未散的暖意。

　　她趴在铺着云纹锦褥的床上，目光落在妆奁旁——那七彩琉璃簪是暮悬铃送她的，簪头碎光流转，还沾着半片昨夜梅落的瓣儿；栗子是南胥月买给她的，壳上裹着细糖粒，指尖一捻便粘住，甜香漫进鼻尖；兔子灯的竹骨裹着半透的绢纸，灯芯余温尚在，凑近了能嗅到淡淡的松烟味。

　　她盯着这些物件，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满是软意，腕间那道平日里淡如丝线的红线，却忽然像燃了火星般灼灼闪烁，连带着肌肤都泛起微烫。她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刚触到床沿，身影便如散烟般消失在原地，只余下锦褥上轻轻晃动的兔子灯。

　　拥雪城的寒风吹得人骨缝发疼，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桑岐裹着玄色披风刚潜入内院，靴底踏碎薄冰的声响便引来了南胥月。

　　他一身月白锦袍立在廊下，手中折扇半开，扇面上墨竹在风雪里透着冷意。折扇与魔气在雪夜里撞出火星，“铮”的一声脆响，折扇被打飞，桑岐的魔气直直扎进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透了月白的衣襟，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握着折扇的手开始发颤，指节泛白，却仍想抬手捏碎腰间的传讯玉符——那玉符莹白，此刻沾了血，更显剔透。桑岐眼中闪过狠色，掌心凝聚的魔气如毒蛇般袭向他的手腕，黑气缠绕间，连空气都似凝了冰。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听雪剑裹挟着凛冽的灵气自远处飞来，剑身上灵光流转，不仅截下了那道魔气，剑风更是像无形的利刃，将桑岐逼得连连后退三步，靴底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积雪飞溅。

　　黎云梦的身影稳稳落在南胥月身侧，她伸手扶他时，指尖触到他肩头的伤口，只觉一片滚烫，连指尖都被烫得发麻。

　　她迅速从怀中摸出青瓷瓶，瓶身雕着缠枝莲纹，倒出三粒莹白的疗伤丹——丹药圆润，还沾着瓶底的药香。她指尖凝了丝灵气，轻轻送进他的唇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含着，别说话。”

　　“云梦……”南胥月的声音有些虚弱，气若游丝。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抓住她的衣袖，指腹蹭过她袖口绣的细梅纹——那梅瓣绣得极细，针脚藏在丝线里，是她前几日闲时亲手绣的。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目光里满是担忧，连眼神都染了几分颤意。

　　黎云梦打断了他未完的话，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心，温润的灵气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注入，像暖泉般裹住他翻涌的气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紊乱的气息，灵气流过时，他肩头的血似乎都流得慢了些。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渐渐缓过来些，唇上也有了丝血色，才小心地将他扶到旁边的雪松下靠着。松枝上的积雪落在他的发间，沾着几缕乌发，她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耳廓，声音软了些：“雪凉，别沾在发上。”

　　“放心，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说完，她直起身，握着听雪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目光转向对面的桑岐，眼底已没了半分暖意，只剩冷冽如霜。

　　桑岐看着黎云梦周身萦绕的灵气——那灵气纯净得像初融的雪水，在她周身织成淡白的光罩，神色愈发凝重。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玲儿，你可没有介绍过这位是谁啊。”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法相之力，那股纯净的灵气让他的魔气都有些躁动，连掌心的黑气都在微微颤抖。

　　暮悬铃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她目光死死盯着黎云梦的背影，眉头拧成了川字，眼底满是焦虑。她记得南胥月说过，半月之期未满，黎云梦强行动用灵力会伤及灵脉，此刻见她周身灵气虽盛，指尖却已隐隐泛出淡白的光晕——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像雪要化时的白霜。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怕分了黎云梦的心神，只能将担忧咽进肚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余下发间银铃偶尔的轻响。

　　黎云梦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听雪剑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剑身上流转的灵光映着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剑花绽开时，还带起几缕微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她脚步轻点地面，身影如离弦的箭般朝着桑岐攻去，剑势迅猛得像惊雷，每一剑都直逼他的要害——心口、咽喉、丹田，剑尖划过空气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哨子般刺耳，根本不给桑岐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桑岐只能勉强用魔气抵挡，玄色的魔气与白色的灵气撞在一起，溅起的能量波纹将周围的积雪震得漫天飞舞，落在两人衣襟上，瞬间便化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她耗死。桑岐心里暗道，额角渗出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流。他看了眼远处的南胥月，见他靠在松树上，脸色仍苍白，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要黎云梦分心，他就有机会逃。

　　他不再被动防御，猛地将魔气凝聚在掌心，哪怕左肩被剑光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红，也不管不顾。他拼着重伤朝着黎云梦的面门袭来，黑气在他掌心翻涌，像要将人吞噬——他要的就是黎云梦闪躲的瞬间。

　　魔气在雪夜里翻涌成黑雾，黎云梦眼神一凛，听雪剑斩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将黑雾劈得粉碎，黑雾散时，还带着淡淡的腥气。紧接着剑势不减，继续朝着桑岐攻去，剑尖几乎要触到他的咽喉。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极细的魔气——那魔气黑得发暗，像一根看不见的针，从桑岐袖中飞出，朝着雪松下的南胥月袭去。她心中一紧，那魔气带着剧毒，闻着都有股甜腻的腥气，南胥月此刻重伤，根本躲不开。

　　她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影瞬间闪现到南胥月面前，抬手凝起灵气盾——那光盾莹白，像薄冰雕成的，还泛着细碎的光。“噗”的一声，魔气撞在灵气盾上，光盾晃了晃，终究没破，可她却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后退半步，心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涌上淡淡的腥甜。

　　等她抬眸时，却见桑岐已抓着暮悬铃的手腕，暮悬铃的银铃被扯得乱响，叮当作声，她挣扎着，眼眶泛红，眼底满是焦急，却挣不开桑岐的手。桑岐转身就要逃走，身影已飘到院墙上方，黑气裹着他二人，眼看就要消失。

　　黎云梦咬了咬牙，齿间渗出血丝，掌心的灵气疯狂涌向听雪剑，指尖都开始泛白。剑身上忽然绽放出细碎的灵光，像是刹那间有万千群芳在剑上盛开，梅花、桃花、兰花……微光划过夜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一道凝练的剑气从剑梢飞出，如流星般追向桑岐，剑气过处，连风雪都停了一瞬。

　　那剑气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出现在桑岐背后。他仓惶回头，想要用魔气抵挡，可那剑气却像无形的利刃，悄无声息地穿过他的魔气，落在他的后心。

　　一开始，桑岐似乎没什么反应，他还想继续往前飞，身体却僵了僵，像被冻住般。可下一刻，他的身体便猛地一僵，魔气瞬间溃散，像黑雾被风吹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下，重重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雪粒落在他身上，瞬间便被血染红。

　　黎云梦刚松了口气，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把刀在搅，她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雪地上，像绽开了一朵红梅，艳得刺眼。她扶着松树，才勉强没倒，听雪剑插在雪地里，剑身还在轻轻颤动。

　　南胥月见状，挣扎着从雪地上站起来，不顾自己的伤势，快步上前接住她软倒的身体，他的手还在发颤，却紧紧抱着她，生怕她摔了。另一只手迅速覆在她的后心，将自己仅存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声音里满是慌乱，连声音都在抖：“云梦！云梦你撑住！别睡！”

　　暮悬铃趁机挣脱了桑岐的控制，她提着裙摆，踩着积雪快步朝着黎云梦跑来，靴底沾了雪，好几次差点滑倒，手扶住旁边的树才稳住。她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南庄主，黎姐姐她怎么样了？她吐了好多血……”

　　南胥月刚要开口，指尖却触到黎云梦经脉里的一缕魔气——那魔气极细，却带着刺骨的寒，正顺着她的灵脉游走，所过之处，灵气都变得紊乱，像平静的水被搅浑。他脸色骤变，声音发沉：“灵脉破损严重……还有魔气！得赶紧回明雪阁！”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抬头，只见拥雪城的上空，一道巨大的黑色阵法正缓缓展开，阵法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魔纹，像蜈蚣的脚般缠绕，魔气如乌云般从阵法中涌出，朝着整个城池压下来——那是能吞噬灵气的杀阵，阵风吹过，连远处的松树都在发抖。

　　就在魔气即将笼罩城墙时，一道白色身影飞身而上，手中的长剑泛着圣洁的灵光，像初升的太阳，直直刺向阵法的中心。

　　暮悬铃看清那道身影，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希冀，连哭腔都淡了：“是谢雪臣！他来了！”

　　南胥月抱着黎云梦的手臂紧了紧，指腹能触到她后背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衣料。他看了眼空中与杀阵对抗的谢雪臣，见他剑光虽盛，却也有些吃力，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气息微弱的黎云梦，她眼睫轻颤，脸色白得像纸，咬了咬牙。

　　“暮姑娘，去帮雪臣吧，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带云梦回明雪阁疗伤，这里交给你们。”

　　暮悬铃点了点头，转身时又回头看了黎云梦一眼，见她靠在南胥月怀里，气息平稳了许多，才提着剑朝着空中飞去，银铃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