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一点点裹住蕴秀山庄里渐息的厮杀——最后一声惨叫被夜风掐断时,檐角铜铃还在晃,却再没了往日清脆,只剩染血的铃舌在暗处沉默。
更深露重,南胥月在西厢房内独对一盏冷茶,素白广袖垂落时扫过桌角,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他指尖修长如白玉,叩在青瓷杯沿上发出“嗒、嗒”轻响。
乌云被夜风撕开道裂口,银辉倾泻而下,将蕴秀山庄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的血腥气混着露水的湿冷,黏在人鼻腔里挥之不去——石板路上的血渍还没凝固,有的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有的在廊柱下积成小洼,倒映着中天冷月,连路过的风都带着铁锈味。
南胥月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杖头雕刻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时,拐杖底端都轻触地面,声音在空寂的山庄里格外清晰,月白色长衫拂过门槛时,竟没沾染上半点尘埃。
山庄正堂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朽响。南星晔的尸体倒在供桌前,右手还紧攥着半柄断裂的剑,鲜血浸透了他宝蓝色的锦袍,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南庄主斜倚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染得玄色衣袍黑红一片,他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在看到南胥月时,突然睁大眼睛,浑浊的眸子里迸出火光,挣扎着要起身,却只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今日妖族屠庄,你事先知道!”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绝望:“你是不是还恨我偏心星晔,恨我没护着你,所以才眼睁睁看着他们屠庄,看着你弟弟死!”
南胥月走到角落,抽出一张没沾血的梨花木凳坐下,广袖垂落遮住双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抬眼看向南庄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却又带着几分深幽的宿命感。
“薛氏恨我挡了她儿子的路,弟弟恨我分走了父亲您的关注,所以他们合谋毁我神窍,让我从天之骄子变成三窍尽毁的废人——这是我的命数。您当年带弟子围剿妖族圣地,杀了他们的妖王,如今妖族寻仇屠庄,这是您的命数,也是蕴秀山庄注定的命数。”
“你放屁!”南庄主猛地爆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南胥月的衣领,将他拽得前倾。他另一只手紧握着剑,锋利的剑刃贴在南胥月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让南胥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剑刃已经划破了皮肤,一丝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南胥月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剑鞘上还刻着“蕴秀”二字,这还是当年他送给父亲的礼物。他缓缓抬眼,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
“父亲,您是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废子,毁掉蕴秀山庄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宗师,对吗?”话落,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南庄主,眼神里的陌生,像一根刺,扎进南庄主的心里。
南庄主浑身一震,握着衣领的手突然松了力气。那句“废子”太熟悉了——当时南胥月神窍被毁,他气急之下,也曾说过“你如今就是个废子,蕴秀山庄的未来,只能靠星晔”。
如今这话从南胥月口中说出,字字诛心。他踉跄着后退,重新跌坐回椅子上,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锣在敲,笑着笑着,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瞬间没了踪影。
“好,好一个南胥月!”他抹了把脸,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比星晔,你更像蕴秀山庄该有的庄主。从今往后,你便是蕴秀山庄的庄主。”
话毕,他猛地抬手,将剑刃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鲜血喷溅而出,溅在南胥月的侧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亲缘间的爱恨、十几年的偏心与亏欠、宗师的骄傲与山庄的责任,全都随着上一任庄主的自刎,散在了满室血腥里。
南胥月没有动,任由那滴血在脸上干涸,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他慢慢坐回凳子上,将乌木拐杖放在膝头,双手搭在杖头,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木柄。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神情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像个迷路后找不到家的孩子。
可他蜷缩的姿态里,脊背却挺得笔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股人类寻求安全感的本能,落在他身上,反倒透出一种非人的森然——仿佛刚刚那场生离死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黎云梦赶到时,正堂的门还开着,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南胥月——他月白长衫上沾着血,侧脸那道暗红的痕迹格外刺眼,明明是蜷缩的姿态,却像一尊浸在血里的玉像,冰冷又诡异。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节哀”,比如“我来帮你处理后事”,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南胥月似乎没听到她的脚步声,直到她站在他面前,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眸子里还映着月光,却深不见底,像藏着无数个深夜的秘密。
“云梦,你相信命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曾为自己占卜,卦象说,我此生所愿皆不得,所爱皆离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可怕:“父亲为他的山庄而死,蕴秀山庄毁于它世代守护的荣耀——这都是命。”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府里飘出来的幽魂,缠在人的心尖上,甩不开。
黎云梦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看到他眼底深处的疲惫,也看到那抹藏不住的冷漠。她抬手,想替他擦掉脸上的血渍,却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时停住,转而问道:“那你算过我的命吗?南胥月,我的命,是什么样的?”
南胥月的目光缓慢地转到她脸上,那双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却很快又恢复了沉寂。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的命……一片空白。”没有卦象,没有预兆,就像一张未染墨的纸,看不到起点,也望不见终点。
“一片空白?”黎云梦的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落在自己微凉的裙摆上。她垂眸看着正堂地面上蜿蜒的血痕,那些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南胥月方才说的“命数”。
“连你这能算尽山庄兴衰的人,都看不到我的命?”
南胥月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额头抵着拐杖的姿势,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那发丝上还沾着山庄外的夜露,晶莹剔透,与满室血腥格格不入。
“卦象从不说谎。”他声音很轻,侧脸那道血痕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暗沉的印记:“要么是你的命数强过天道,能破所有定数;要么是……”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本就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命盘里。”
黎云梦忽然笑了,笑声清浅,却冲散了些许凝重的空气:“那很好呀,这便也意味着南胥月也可以摆脱自己的命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蕴秀山庄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寸高的水花,顺着檐角汇成水帘,将整座山庄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
黎云梦踏着雨幕回来,玄色披风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她抬手将油纸伞收在门廊下的青石臼旁,伞骨上的水珠还在“嘀嗒”往下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水洼。
“庄外那个姑娘已经跪了三天了,说是为弟弟求‘凝魂散’。”她扯下披风搭在衣架上,露出内里月白短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
南胥月正坐在窗边的案前,一身碧绿长衫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那道浅淡的旧疤。
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银粉,在暗黄色的符纸上绘制阵法,银粉划过纸面时,留下细碎的微光,像将星光揉进了纸里。听到黎云梦的话,他笔尖顿了顿,银粉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光斑,却没乱了阵法的纹路。
“我为她算过。”他垂眸继续勾勒线条,声音轻得像被窗外的雨声揉碎:“三日前她刚到山庄外,卦象就显了——亲缘尽断。”
黎云梦顺势坐在他身侧的梨花木椅上,伸手从桌角的食盒里捏起一块桂花糕,糕点上的糖霜还沾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混着雨气飘散开。
“那又如何?”她咬了一口糕点,酥皮落在掌心:“当年你神窍被毁,卦象还说你活不过半年,不也照样活到了现在?”
她抬眼看向南胥月,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何况她跪了三天,膝盖怕是早就磨破了,这份心,总该给个回应。”
南胥月终于停了笔,将狼毫笔搁在笔洗里,银粉在清水里晕开,像一尾银色的小鱼。他抬眼看向黎云梦,窗外的雨丝落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既然你想给,便给吧。”
他伸手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包着黄铜,透着几分古朴。
“这里面是‘凝魂散’,比她要的药效强三倍,若她弟弟还有一口气,或许能吊住。”
山庄外的雨还没停,黎云梦撑着一把新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那个紫檀木盒,竹青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却没沾到半点泥水。她踩着石板路往前走,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的山雾缭绕,将她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
跪在庄门外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沾满了泥污,膝盖下垫着一块破旧的麻布,麻布早已被雨水浸透,贴在青石板上。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双手攥在膝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黎云梦走近,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只能撑着地面,仰头看向黎云梦,眼里满是急切。
“庄主替你卜了一卦,上面显示你亲缘已尽。”黎云梦停下脚步,伞沿微微倾斜,挡住落在姑娘头顶的雨丝,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穿透力。
姑娘的身子顿了顿,却很快又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即使如此,我仍旧要试试。”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没半分动摇:“我弟弟还等着我,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黎云梦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她手里,又把紫檀木盒放在她掌心。盒子入手微沉,姑娘的手指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你要知道,蕴秀山庄的灵药,所求之人甚多。”黎云梦的目光落在她渗出血迹的裤脚。
“多谢庄主和姑娘赐药!多谢姑娘提醒!”姑娘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如有需要驱策之处,在下封瑶义不容辞!”
黎云梦看着她额角渗出的血珠,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只是轻声道:“去吧。”说完,她转身往山庄走,竹青色的身影渐渐融进雨幕里,只留下伞面偶尔闪过的微光。
林晚握着紫檀木盒,手指反复摩挲着盒上的云纹,眼中迸出滚烫的希望。她撑着伞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却咬着牙扶住伞柄,踉跄着往山下走。
那个青衣姑娘的话她听懂了,蕴秀山庄的药不好求,但去打家劫舍已经求到的人家容易,是要她注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回忆着记忆中隐蔽的路线离开,还要找个能隐蔽灵气的办法,这样想着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