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玥与韩菱纱、柳梦璃结伴出游,满载而归。回到集仙苑后,凌玥目光不经意扫过菱纱手中竹篮,只见里面装满了红枣和银杏,随口问道:“还没顾得上问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菱纱眨了眨眼,嘴角微扬:“那野人昨天替我熬药,我总得回个礼——煮他最爱的百枣银杏粥。”
凌玥托腮轻叹,带着几分戏谑:“唉,菱纱待天河真是用心良苦啊,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菱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而梦璃则掩唇偷笑,气氛轻松而融洽。
然而,这份闲适很快被打破。前些日子与她们有过冲突的怀溪忽然现身,行礼周全,语气却带着几分急切:“紫英师叔正在追查昏睡症之事,请三位姑娘务必留在苑中,切勿外出。”
三人点头应允。怀溪又问,眉头微皱:“云天河可曾回来?”
菱纱的目光掠向客房,迟疑道:“他……不是在屋里吗?”
“我已经找遍了整座琼华派,不见他的踪影。”怀溪语气肃然。
菱纱心头一紧,暗叫不妙:那个家伙早上明明说去买蜜饯,怎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根据怀溪提供的线索,蜜饯摊位于千佛寺附近。三人赶至时,只见人群中人头攒动,但每个路人的目光都空洞无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忽闻寺内传来一阵琴声,哀婉凄切,如泣如诉。循声望去,只见天河伫立于寺门前,神情恍惚。
菱纱心中焦急,冲上前去一把按下他的脑袋:“云天河!蜜饯呢?”
天河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安静:“嘘——这曲子……比上次听到的更让人难过,好像心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梦璃凝神倾听,脸色骤变:“琴音摄心,快走!”
然而,天河与菱纱已如中魔咒般,不由自主地朝寺门迈步而去。梦璃迅速盘膝而坐,指尖轻拨琴弦,试图以音律相抗;凌玥则护在她身旁,警惕地环视四周。
与此同时,陈州上空,慕容紫英正施展法术,却也被那隐隐传来的琴声惊动:“摄心术?”他神色一凛,当即御剑而起,只留下怀朔与璇玑在原地焦急万分。
寺内,梦璃瞅准时机,果断出手,一把按住了那女子弹奏的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天河与菱纱瞬间回过神来。
白衣女子怀抱古琴,缓缓转身,目光清冷如霜:“秦家请你们来对付我?”
梦璃摇了摇头,语调平稳却锐利:“姑娘琴声中暗藏摄心之术,致使百姓陷入昏睡,此为何意?”
女子怔了怔,低头轻抚琴弦,声音低缓:“我并未施展摄心术,只是想让一个人听见。”
“谁?”
“我的相公。”她抬眸望向佛殿深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秦家将他的灵柩停在寺中进行超度,我只想见他一面,却始终无法靠近。”
菱纱听得目瞪口呆:“你相公都……呃,都不在世了,你竟然还……”
女子唇角泛起一抹苦笑:“阴阳相隔,我只能日日抚琴,祈求他的魂魄归来。”
随着她的话语,一段尘封往事缓缓揭开:女子自称琴姬,早年行走江湖,以侠义闻名。后来嫁给秦家独子秦逸,夫妻恩爱。但秦逸体弱多病,其父母迷信风水,认为琴姬命硬克夫。为了救丈夫,她毅然选择离开,四海奔波求药,历时四年。然而等她归来时,秦逸早已病逝,灵柩被供于千佛寺中,并设下法阵,使她无法近身一步。
菱纱听着听着,眼眶渐渐湿润,想起了家中苦苦等待自己的姐姐,哽咽着说道:“我懂这种想救亲人的心情……天河、梦璃、凌玥,我们帮她吧!”
天河连连点头,像捣蒜般用力:“我也信她!”
梦璃却蹙眉低声提醒:“可是那摄心术……”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空而来,慕容紫英御剑而至,目光凌厉地锁定琴姬:“她虽无妖气,却受妖邪控制,让开!”
这时,柳梦璃轻移莲步,上前柔声解释道:“慕容少侠,我已仔细探查过了,琴姬并未被任何力量控制,只是心中尚有一份未竟的心愿。她虽看似神秘,却也只是一个令人同情的可怜之人。”
然而,慕容紫英依旧神色冷峻,显然并未因柳梦璃的话语而动摇分毫。此事关乎陈州一城百姓的安危,他怎能不谨慎对待?
他的目光越过韩菱纱,眉宇间透出凛然寒意,直直锁定了琴姬,声音如霜般冷硬:“既然你为人,为何暗将邪术藏于琴音之中?若真无辜,便速速解开这诡异现象,还陈州百姓以安宁!”
琴姬闻声轻轻摇头,眼眸中满是无助,低声辩解道:“那昏睡之症,确实与我毫无干系。”
“不论姑娘是否清白,都需随在下一趟。”慕容紫英语气淡漠却坚定,俨然一副非查明真相不可的架势。
然而,在韩菱纱看来,慕容紫英此举无异于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她顿时杏眼圆睁,怒火升腾,毫不客气地喝道:“哎,冰块脸!”话音未落,她的双刺剑已凭空显现,握于掌中。锐利的锋刃在阳光下泛起一道寒芒,昭示着她绝不妥协的决心。
韩菱纱一步踏前,毫不退让地冲着慕容紫英威胁道:“你别逼我动手啊!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带走琴姬姐姐!”
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纵使一向冷静自持的慕容紫英也不由得心头微恼。他冷冷盯着韩菱纱,语气愈发严厉:“你们究竟是何居心?还想让陈州再添多少昏睡的无辜百姓?!”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凝结了一层无形的冰霜,紧张的气息几乎要将众人的呼吸冻结。
见韩菱纱执意挡在琴姬身前,寸步不让,云天河挠了挠头,小声提议道:“要不……咱们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再说吧?”
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柳梦璃眉头紧蹙,纤细的手指抚上腰间的箜篌。一阵微光闪过,她的神情复杂,却仍选择了站在云天河等人这一边。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抬,似乎准备施展幻音集略中的千华灵幻阵,用以暂时牵制住慕容紫英。
恰在此时,一直默然旁观的凌玥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力道:“少侠忧心陈州百姓安危,这份赤诚之心令人敬佩。但倘若陈州昏睡症当真与琴姬有关,那么即便你带她离开,问题依旧无法解决。”
慕容紫英闻言一怔,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疑惑:“为何?”
凌玥注视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琴女有执念未了,此为关键所在。唯有化解她的执念,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刹那间,慕容紫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经过一番思考后,终缓缓点头,默然接受了这一说法。
众人跟随琴姬步入佛殿,幽暗的檀香气息弥漫四周,一口黑漆棺木静静地横陈于殿中。
棺前跪着一名素衣女子,鬓边无饰,背脊如刀锋般笔直。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首——那目光穿透琴姬,如同冰锥刺入旧日伤痕。
“你竟敢进来?”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似淬了毒,字字冰冷。
琴姬喉头微动,试探地问:“你是……阿逸的表妹?”
“表妹?”女子冷笑,眼底燃烧着幽蓝的火焰,“你离开之后,我便不再是表妹。如今,我是秦逸的妾——姜氏。”
灯焰一声噼啪,仿佛替谁抽了一记耳光。琴姬怔住,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原来如此。夙愿得偿,恭喜。”
“恭喜?”姜氏猛然起身,白衣拂动,晃得烛火乱颤,“他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时,你在何处?我冲喜嫁入秦家,日夜伺候,喂药更衣,而你却云游四海,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仙!”
“不是云游……”琴姬声音沙哑,似有千斤压在心头,“我求药——”
“够了!”姜氏尖声打断,语气如刀,“你求来的药呢?空手归来,只带回一纸讣告!”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灵幡猎猎作响。慕容紫英忽然开口,语调清冷如泉:“人已仙逝,让她上一炷香,又有何妨?”
菱纱红着眼眶接话:“正室在此,情深义重,为何拦她?”
姜氏却像被触及最痛的逆鳞,声音骤然拔高:“正室?若你能守他一日,相公又怎会含恨而终!如今装什么深情——”
琴姬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喃喃低语,似泣似诉:“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她抬眼望向棺木,眸中的灯火仿佛即将熄灭,忽而翻腕——
寒光一闪,匕首直抵胸口。
“琴姬!”菱纱惊呼。
天河动作更快,指尖扣在她腕上,“当啷”一声,匕首坠地。
慕容紫英低叹:“你还不明白么——你已死了。”
“死”字出口,殿中烛火齐齐矮下半寸。琴姬呆滞:“……死?”
梦璃轻声接道:“亡灵执念,借琴寄魄。摄心之术,不过是你自己的悲咒。”
琴姬恍惚间,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日……我收到书信,说阿逸病殁……”
姜氏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不成句:“信……是我寄的。我没想到你竟会……”
“原来如此。”琴姬垂眸,掌心渐渐透明,“我死在路上,却还想回家。”
天河挠头不解:“可她有血有肉,怎么会是鬼?”
梦璃叹息:“心有挂碍,自见其身。你所见的她,不过是她不肯散去的执念。”
凌玥补充:“陈州昏睡之人,皆因这口怨气勾出自己的情伤。情越深,缚越紧。”
菱纱小声问:“那……你在世的亲人怎么办?”
琴姬望向棺木,笑得比哭更凄然:“我在这世上,只剩阿逸。生时负他,死后……总算能守了。”她缓缓抱起琴,双膝落地,面向姜氏叩拜——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却重若千钧。
姜氏猛地一震,条件反射般跪下,颤抖着手想去扶,却又僵在半空。“主母之拜,我……受不起。”姜氏咬牙,泪水却砸在青砖上,“可我也……不会让他再被你带走。”
琴姬抬眼,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姜氏泪湿的手背,触感如风。“我不争了。”她轻声道,“只愿下一世,不再负他,也不再负你。”
话音散尽,佛殿灯火齐灭。黑暗中,唯有棺前一点微光——那是琴姬最后的一滴泪,落在秦逸的牌位上,碎成千万颗细小的星,飞出殿外,融入陈州万家灯火。
凌玥看着琴女的消亡感慨万分,这人世间果然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可若是没了情感又得多冰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