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

“医生……”

这两个词，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顾时谦那双因震惊而空茫的眼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死死地盯着苏璃，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都看穿，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远而不可思议的虚影。

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早已松开，但那冰冷的触感和他此刻骇人的眼神，依旧让苏璃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她后悔了！她不该说的！在这样一个乱世，对一个手握生杀大权、性情莫测的军阀说出如此荒诞离奇的话，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会不会觉得她疯了？或者更糟，觉得这是某种更狡猾的、扰乱他心智的阴谋？

时间仿佛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顾时谦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战后清晨的死寂。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失血过多时更加苍白。那双总是锐利冰冷、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巨大的困惑、震惊、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审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每一寸肌肤上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佐证，或者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答案。

“你……”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再说一遍。”

苏璃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泪眼模糊地摇头，一个字也不敢再吐露。

“说！”顾时谦猛地逼近一步，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色，那疯狂偏执的气息再次涌现，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的狠绝，“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说！”

他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苏璃窒息。她知道，此刻若再不开口，可能真的会激怒他，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她只能颤抖着，断断续续地、极其模糊地描述，不敢提及任何具体的时代特征和细节：“他……他姓顾……是个中医……很温和……总是穿着长衫……眼睛……眼睛很温柔……”

她尽力描述着顾云深给她最深刻的几个印象，每一个词都说得心惊胆战。

“顾？”顾时谦捕捉到这个姓氏，眼神猛地一凝，里面的风暴更加剧烈，“他也姓顾？！”

苏璃吓得噤声，不敢再说。

顾时谦却不再逼问名字和长相，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另一个点吸引。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神灼热得吓人：“那个胎记！你说的那个胎记！具体在什么位置？什么形状？说清楚！”

他此刻的执拗和急切，远超之前对待任何事，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至关重要，关乎某个困扰他已久的巨大谜团。

苏璃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只能哭着回答：“在……在左边锁骨下面……大概……大概指甲盖大小……红色的……像……像一片花瓣……”

她每说一个特征，顾时谦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震惊和混乱就加深一层。

当她说出“像一片花瓣”时，他抓着她肩膀的手猛地一松，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锁骨下方那个粗糙的烙印，眼神变得空茫而遥远，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花瓣……胎记……”。

那个烙印，是他痛苦过往的刻印，是暴力与强权的产物。而苏璃口中的“胎记”，却是天生的、温和的象征。

如此相似的位置，如此相似的形状……却是截然不同的本质和来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荒谬！这太荒谬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被他从战场边缘捡回来的囚徒，竟然声称认识另一个锁骨下方有着类似印记的男人？还是一个温润的医生？也姓顾？

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骗局？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超越认知的事情？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冲击在他脑中疯狂炸开，让他一贯冷静睿智的头脑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眼前这个女人是否真的有什么诡异之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少帅！紧急军情！”是参谋长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这声通报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顾时谦。

他眼中的混乱和空茫迅速褪去，被强行压下的冰冷和锐利重新占据主导，但那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剧烈的震动和无法消散的惊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混乱的心绪。再看向苏璃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更加深邃难测的暗流。

“待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哪里也不准去。刚才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璃根本无法解读，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拉开房门，对等候在外的参谋长冷声道：“说！”

房门在他身后并未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参谋长急促压抑的汇报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北军昨夜偷袭是幌子……主力绕道奇袭了南线粮仓……李副官之前布防的图纸可能……”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得更低，听不真切，但“李副官”、“布防图纸”这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苏璃瘫坐在地上，听着门外那关乎战局和生死存亡的紧急军情，再回想自己刚才那番荒诞的、险些招来杀身之祸的“坦白”，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和冰凉。

她好像……在无意中，又触碰到了更深的、更危险的秘密。

顾时谦很快随着参谋长离开，脚步声匆匆远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璃一个人，和她那颗依旧狂跳不止、充满恐惧与巨大疑问的心。

这一天，顾时谦没有再回来。

送饭的士兵换成了完全陌生的面孔，沉默而警惕。院子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

苏璃被彻底困在了这个“看得见”的囚笼里，度日如年。她反复回想早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回想顾时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越想越觉得可怕。

他显然被那个关于“胎记”和“医生”的消息深深震撼了。那震撼远超乎她的预料。

难道……他真的隐约知道些什么？关于不同的世界？关于顾云深？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他知道，那她这个“系统”派来的“体验者”，在他眼中又算什么？一个怪物？一个幻觉？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将会如何处置她这个满口“荒诞之言”的囚徒？

未知的恐惧再次将她紧紧包裹。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又开始飘起冰冷的细雨。

房门被推开，顾时谦再次出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戾气却更加浓重，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一整天都在处理紧急军务和李副官留下的烂摊子。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似乎抽了很多烟。

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蜷缩在椅子上的苏璃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早晨的疯狂和震惊，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的审视和探究，仿佛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或者说……危险性。

苏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过度疲惫和烟熏而异常沙哑：“你早上说的那个地方……承慧堂……是什么样子？”

苏璃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记住了！他甚至在百忙之中，去调查了？还是仅仅在试探她？

她不敢隐瞒，也不敢详细描述，只能尽量模糊地、战战兢兢地回答：“就是……一个普通的医馆……有药柜……有看诊的桌子……后面有个小院子……”

顾时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袖口上冰冷的铜扣。

“那个顾医生，”他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看……看诊……看书……偶尔……摆弄一下草药……”苏璃的声音细若蚊蚋。

“他喝茶吗？”顾时谦突然问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问题。

苏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喝……他喜欢用白瓷盖碗……先拨一拨浮叶……”

话一出口，她就猛地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顾时谦摩挲袖扣的动作，骤然停顿。

房间里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她瞬间惨白的脸，眼底深处，风暴再次开始凝聚。

第二十八章：震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