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厢房里只余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纠缠不定。
顾时谦沉睡着,因失血和疼痛而格外沉重的呼吸声,成了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节奏。苏璃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毫无睡意。
手腕上那圈早已消退的红痕,此刻却仿佛重新灼热起来,提醒着白昼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触碰与对峙。她看着床上这个男人,心情复杂得如同乱麻。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最深处,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随时可能苏醒。但除此之外,一些别的、更陌生的情绪,正悄然滋生。
是一种荒谬的“安全感”。只因他一句“让她留着”,她竟可耻地感到一丝安心,仿佛有了暂时不被驱逐、不被更残酷对待的保障。这是一种何其扭曲的依赖?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看着他强忍剧痛一声不吭的倔强,看着他昏迷中无意识流露的脆弱,看着他重伤之下依旧冷静部署军务的疲惫……这个冷酷暴戾的男人,似乎也有着他无法与人言说的重负和伤痛。
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当他干燥的唇无意擦过她的指尖,当他虚弱地就着她的手喝水,当他闭目任由她擦拭冷汗……那些瞬间的靠近,他身上混合着血腥、药味和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竟让她心跳失序。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危险的念头。
她是囚徒,他是看守。他们之间只有强制与服从,利用与被利用。那一点点因他重伤而暂时流露的“平和”,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破碎。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感投入偏离任务轨道。请牢记体验本质,保持必要抽离。】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
苏璃打了个寒颤,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这只是第二个世界的任务目标。她终究是要离开的。就像离开顾云深那样……
想到顾云深,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份温暖与温柔,与眼前这个男人的冰冷与强硬,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他们明明那么不同。
可为什么……总会不由自主地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甚至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缓和”,就对眼前这个囚禁她的男人产生不该有的情绪?
她一定是疯了。是被囚禁太久,精神出了问题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顾时谦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翻身,立刻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苏璃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去,小心地按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防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拿起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别动……会碰到伤口……”她低声说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也许是她的声音,也许是帕子带来的细微凉意,顾时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拧紧的眉头也舒展开些许,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但他并没有完全醒来,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受到了身边有人,感受到了那一点点笨拙却持续的安抚。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床沿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轻轻地覆在了苏璃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心因为发热而有些烫,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却动作很轻,不再是之前那种强制禁锢的力道,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求慰藉的触碰。
苏璃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变得滚烫。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无意识地轻轻按住。
“……”他唇间溢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不再是命令或呓语,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呢喃。
苏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震聋她自己的耳朵。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温热的手掌覆盖着她的手背。那触感如此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密,让她浑身僵硬,头脑一片空白。
煤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光影跳跃间,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伤病而显得柔和了几分的睡颜,感受着手背上那不容忽视的温热触感,一直紧绷的心防,在这一刻,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或许冷酷,或许暴戾,或许视她为囚徒。但在此刻,他也只是一个会痛苦、会脆弱、会在无意识中寻找一点温暖和陪伴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东西都更具杀伤力。
她就这样僵硬地坐着,任由他握着手,直到他呼吸彻底平稳沉沉睡去,那只手才无力地滑落。
苏璃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灼得她心慌意乱。
她站起身,踉跄着退开几步,远远地离开床边,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脸颊滚烫。
完了。
她对自己说。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顾时谦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烧退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清明,只是偶尔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蹙眉。
军医来换药时,他不再完全依赖苏璃,自己能勉强配合一些。
但他似乎默许了苏璃继续留在房内照料。端水、递药、甚至在他需要起身时搭把手,他都接受得理所当然,只是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时刻带着审视和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静。
有时,他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恢复秩序、开始清理战场的院落,久久沉默。苏璃便安静地待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她,看不出情绪。
中午,厨房送来了清炖的鸡汤和一些易消化的食物。苏璃照例将小桌支到床边,准备喂他。
顾时谦却摇了摇头,自己伸手拿起了勺子。他的动作还有些虚弱迟缓,但态度明确。
苏璃微微一怔,默默退开一步。
他慢慢地、自己吃着东西,姿态依旧带着惯有的优雅和冷硬,只是偶尔因牵扯伤口而动作微顿。
吃完,他放下勺子,接过苏璃递上的温水漱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淡无波:“识字吗?”
苏璃愣了一下,点头:“……识一些。”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本之前被他扔在这里、后来又被苏璃偷偷捡回藏起的旧诗集:“无聊可以看那个。”
苏璃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本诗集,又飞快地看向他。他……他知道?他允许?
“……谢谢少帅。”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顾时谦没再说什么,重新阖上眼休息。
但从这天起,那本诗集不再需要隐藏。苏璃甚至可以在他休息时,坐在窗边安静地翻阅。而他,有时会在她看得入神时,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再无声地移开。
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和平”,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厢房里弥漫开来。
他不再提“翠荫阁”,不再提那夜的试探和警告。她也不再时刻活在即刻被处置的恐惧中。
但苏璃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道裂开的心防,再也无法完全弥合。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不再仅仅出于恐惧和任务,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害怕的探究欲。她观察他处理军务时的果决冷厉,观察他因伤口疼痛而隐忍抿紧的唇线,观察他偶尔对着窗外天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短暂的空茫。
她甚至开始猜测,他那冰冷的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去和秘密。那个烙印,那块怀表,他梦中呓语的“娘”……
这种关注,危险而致命。
【与顾时谦关系度:78/100(复杂→微妙)】
系统的提示音变得频繁,每一次响起,都像是在敲打着苏璃越来越脆弱的理智。
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渊,却无力阻止,甚至……有些放任自流。
直到这天下午,李副官送来一份刚刚截获的密电。
顾时谦看完电文,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周身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甚至比受伤前更加骇人。
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因用力而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翻滚着骇人的杀意和一种……被触逆鳞的暴怒!
苏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顾时谦冰冷的目光猛地射向她,那里面不再有这几日短暂的平和,只剩下全然的、审视的、近乎狰狞的怀疑!
“你……”他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到底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