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此后依旧清冷,但那份冷冽中,悄然融入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柔软。他不再排斥姜砚的靠近,甚至会在姜砚凑过来指导剑招、气息拂过他耳廓时,只是微微偏头,耳根泛红,却不再僵硬着后退。清晨醒来,若发现自己又在师尊怀里,他会屏住呼吸,悄悄挪开一点点,而不是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
这种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落在姜砚眼中,不啻于冰雪初融、春回大地。他心情好得几乎要飞起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朗,指点徒弟时也格外有耐心——虽然这份耐心,十成里有九成九都倾注在了江承身上。
“这里,气机要沉,对,往下……”姜砚的手极其自然地覆在江承握剑的手上,指尖看似无意地划过他的腕骨,感受着那皮肤下微微加速的脉搏,嘴角噙着笑,“手腕别僵,顺着剑势走,像水流一样……”
他几乎是将江承半圈在怀里,温热的胸膛若有似无地贴着对方的后背,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
江承睫羽微颤,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剑招上,却控制不住地分神去感受身后传来的温度和气息。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点点熨烫进他的皮肤,甚至骨头缝里。
叶明谦在一旁和叶明礼对练,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挤眉弄眼,被姜砚一个看似随意扫过的眼神吓得立刻端正态度,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师尊这偏心偏得没眼看了……”
雪枫在一旁打坐,闻言睁开眼,温和地笑了笑,低声道:“专心。”
日子便在这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滑过。
这日,宗门小比临近,一念居的修炼氛围更加浓厚。连最跳脱的叶明谦也收敛了几分,认真打磨技艺。
姜砚却突发奇想,要检验徒弟们的实战能力。
“光练不行,得来点真格的。”他摸着下巴,笑容狡黠,“这样吧,你们四个,一起上,跟我过过招。”
“啊?师尊您一个人对我们四个?”叶明谦惊讶道,“这……这不太好吧?”虽然师尊很强,但他们四个联手,威力也不容小觑。
“怎么?怕了?”姜砚挑眉,少年气的脸上满是张扬的自信,“放心,师尊会让着你们的。”
雪枫沉吟片刻,温声道:“师尊,刀剑无眼,恐有损伤。”
“啧,有我在,能伤到哪儿去?”姜砚摆手,目光却瞟向一直沉默的江承,眼中带着挑衅的笑意,“怎么样,阿承?敢不敢试试?”
江承抬眸,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那点好胜心被悄然点燃。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声道:“有何不敢。”
“好!”姜砚抚掌一笑,“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最近长进了多少!”
练剑坪上,四人分立四方,将姜砚围在中间。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姜砚依旧那副随性模样,甚至打了个哈欠:“开始吧,让我先手,你们可就没机会了。”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同时动了!
叶明谦叶明礼兄弟默契十足,剑光一左一右,交织成网,封住姜砚去路。雪枫法诀引动,地面藤蔓悄然而起,缠绕向姜砚双足。而江承,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姜砚身后,剑尖凝聚一点寒芒,直刺后心!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四人配合,竟是天衣无缝!
姜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不慌不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旋,便避开了前后夹击,足尖一点,跃起避开藤蔓,同时屈指一弹!
“叮!”一声轻响,一道细微的气劲精准地撞在江承的剑尖之上,力道不大,却恰好打偏了他的剑势。
江承只觉手腕一麻,剑招顿时滞涩。他心中一惊,师尊对力量的掌控竟已精妙至此!
不等他变招,姜砚的笑声已在耳边响起:“背后偷袭,可不是好习惯哦,阿承。”
说话间,姜砚竟已欺近他身前,两人距离极近,姜砚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他腕间又是一拂,一股巧劲传来,江承手中的剑险些脱手!
江承猛地后退,脸色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姜砚却不追击,反身迎上双胞胎的剑网,衣袖翻飞间,指风凌厉,竟以肉掌硬撼剑锋,打得叶明谦叶明礼连连后退,虎口发麻。
雪枫的藤蔓再次缠来,姜砚看也不看,足下灵力微吐,震碎藤蔓,身形一晃,又鬼魅般绕到雪枫身侧,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雪枫,法术用得不错,但预判慢了。”
雪枫身形一晃,无奈一笑:“师尊教训的是。”
姜砚如同穿花蝴蝶,在四人的围攻中游刃有余,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点到即止,却总能打断他们的节奏,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他的点评声不时响起,带着轻松的笑意。
“明谦,太急躁!” “明礼,配合你哥,别各打各的。” “雪枫,注意全局。” “阿承……嗯,剑够冷,心不够静。”
他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落在江承身上,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肢体接触——或拂过手腕,或轻拍后背,或擦肩而过时气息相闻——都让江承的心跳漏掉几拍,剑招也随之出现细微的紊乱。
终于,姜砚似乎玩够了,身形陡然加快,如同幻影般穿梭一圈。
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叶明谦叶明礼手中的剑被同时震飞!雪枫的法诀被一道气劲打断,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最后,他出现在江承面前。
江承一剑刺出,却被姜砚两指稳稳夹住剑尖!再也无法寸进!
“好了,到此为止。”姜砚笑道,指尖微一用力。
江承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剑上传来,握剑的手一酸,长剑脱手,“锵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向近在咫尺、笑容灿烂的姜砚,一时有些失神。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甚至……有些狼狈。
姜砚松开手指,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江承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气息温热:
“输了哦,阿承。是不是……该有点惩罚?”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又磁性,敲打在江承的心尖上。
江承猛地抬头,撞入姜砚含笑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怔忪的模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戏谑。
他的脸“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惩罚?什么惩罚?师尊他……又想做什么?
叶明谦揉着发麻的手腕,咋舌道:“师尊您也太厉害了!我们四个都打不过您一个!”
叶明礼捡起剑,点头附和:“根本碰不到您衣角。”
雪枫调理着气息,微笑道:“师尊修为精深,弟子们佩服。”
姜砚这才退开一步,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调戏的低语从未发生过。他朗声笑道:“知道差距就好!以后都给我加倍努力!尤其是你,阿承,”他看向还在脸红的江承,故意板起脸,“心浮气躁,今晚加练一个时辰剑桩!”
这惩罚听起来严厉,实则……寻常得很。
江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道:“……是。”
姜砚眼底笑意更深,转身招呼双胞胎和雪枫:“走了走了,累死为师了,回去喝茶!让你们雪枫师兄露一手泡茶的手艺!”
他率先朝一念居走去,步伐轻快,青衫摇曳。
叶明谦和叶明礼立刻跟上,围着雪枫讨论刚才的比试。
江承默默捡起自己的剑,看着姜砚的背影,抬手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温热的气息和那句低语。
惩罚……只是加练剑桩吗?
他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随即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只是那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当晚,江承果然在练剑坪加练剑桩。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将他挺拔又略显孤寂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姜砚端着一碟点心,慢悠悠地晃悠过来,靠在廊柱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
江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剑势都差点出错,忍不住停下动作,冷声道:“师尊有何指教?”
“监督你受罚啊。”姜砚说得理所当然,走过去,捡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练累了罢?尝尝,你雪枫师兄新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点心几乎碰到了嘴唇,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江承看着姜砚近在咫尺的笑脸,和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就着姜砚的手,咬了一小口。
软糯清甜,入口即化。
“好吃吗?”姜砚笑问,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这点心是他做的一般。
江承点了点头,耳根又有些发热。
姜砚心情极好,就着江承咬过的地方,自己也咬了一口,点头:“嗯,是不错。”
江承:“!!!”
他看着那被两人先后咬过的点心,脸颊瞬间爆红,连呼吸都窒住了。
姜砚却仿佛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又将点心递到他嘴边:“还剩一半,别浪费。”
江承看着那半块点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姜砚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完全失了冷静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愉悦,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将剩下的点心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江承的头发。
“傻乎乎的。”他的语气带着无尽的纵容和宠溺,“好了,不逗你了。认真练,师尊陪你。”
说完,他果然就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专注而认真。
江承站在原地,心跳失序,脸颊滚烫,嘴里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某种更深邃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重新握紧剑,一招一式地练习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身后一直有一道目光,温暖地、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不再让他心慌意乱,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和力量。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和近处桂花若有似无的香气。
月光下,一个练剑,一个静坐。
时光静谧,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