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安置不了灵魂,从此有了归乡,有了故乡。」
——《异乡人》
——
半晌,穆司骞那边传来隐约的笔记本键盘敲击声,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你那边这么晚了,你跟谁聊天呢?”


“你姐。”
“她度假还有这闲工夫……”


“这个点是大溪地的早上八点,你姐在吃早餐,当然是闲得很。”
虽然三个人处在三个不同的时区,但因为穆司骞的作息极其不规律,所以他跟谁都没有时差,跟谁都能聊到一起去。
“我觉得,她和我哥都不会同意我去育青的。”


“怎么会呢?哎,你姐刚还说呢,说不管怎么样,都尊重你的决定。”
生怕纪景颂不相信,穆司骞还一字一句念出纪景溪几分钟前发的微信消息。
“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景梧哥也什么都跟我说,你也什么都跟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也是老纪家的,我就差没跟你们姓纪了。”

“Anyway!我认真的啊,我是真情实感、诚心诚意邀请你来我们育青的!”
“你就是为了让我跟你打网球。”


“对呀,我就是这个目的!”
“我不会打网球。”


“不会才要学啊!谁生下来就会打网球的?”
穆司骞不以为意。但纪景颂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有网球细胞的人,毕竟他小时候和哥哥姐姐一起学网球那会儿,他总是最让私教头疼的那一个,母亲甚至为他找了三个职业球员陪练,也无济于事。
那个时候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纪家百年一遇的蠢材,直到他五岁那年被母亲带着参加了某位退役世界杯球星的私人聚会,他在私家球场上和几个小孩一起踢球,带球连着过了四五个比他还高还壮的孩子,不知为何,那球一到他脚下就仿佛生了根,别人根本抢不走。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场景,那天傍晚,大人们在露台上喝啤酒聊天,孩子们在后花园的球场上踢球。球场不大,是一个五人制的人工草球场。当时他性格还很内向,不懂得主动和人社交,只坐在旁边看,然后一个金发小女孩跑过来问他:“我们还缺一个人,你要加入我们吗?”
那场球踢了大概二十分钟。那是他第一次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成就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那小小的身影吸引,看着那颗足球在他灵活的脚下滚动,看着他以各种巧妙的动作绕开一个又一个人,最后他射了一脚,球贴着地面蹿进球门的右下角。
场边安静了许久。
那天晚上,母亲带他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那个球星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他说了很多他当时听不懂的德语,母亲只翻译了一句给他听:
“‘你儿子刚才做的那件事,德国大部分职业球员五岁的时候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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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足球踢那么好,运动天赋肯定没得说,协调性、体能、反应速度,转换到网球上,说不定更有优势呢?试试呗,就当玩玩,总比闷在家里长蘑菇强。”
玩玩。
过去的十七年,他的世界里只有“职业”“训练”“比赛”“胜利”,从来没有“玩玩”这个概念。
“我考虑一下吧。”


“得了吧,你的考虑就是拒绝!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你赶紧收拾回国,回来请你吃饭!哎说到吃饭,我最近发现了好多小众漂亮饭,我有个做自媒体的学姐已经帮我测评过了,每一家都很不错……”
穆司骞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从吃饭说到天气,再说到育青中学食堂哪道菜好吃,然后起承转合网球队,最后才在纪景颂“嗯”“好”的敷衍应答中意犹未尽地挂了视频。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纪景颂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来自远方的暖意。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了一丝窗帘。
外面,雪已经停了。夜空是沉郁的靛蓝色,远处城市的光晕染着小片天幕,别墅区安静得能听见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细微声响。
他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个被雪覆盖了大半的、不起眼的金属架。那是很久以前,他刚来到德国时,一时兴起让人安装的足球门框。很小,是给儿童练习用的尺寸。
他盯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转身下楼,走向厨房。
冰箱里的存货尚且充足,整齐码放的矿泉水、牛奶、鸡蛋,还有几盒标注着日期的半成品菜肴。他拿出一盒奶油意面,放进微波炉。
等待加热的嗡嗡声里,他靠在流理台边,又点开了手机。
穆司骞在挂断视频后,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网球场上见,跨界球王!」
后面跟着一个贱兮兮的不明生物转圈圈的表情包。
微波炉“叮”地一声响。
他收起手机,拿出那盒热气腾腾的、毫无特色的意面,像往常一样,坐到空荡的餐桌前,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他在慕尼黑的日子,正在走向尾声。而万里之外,他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是未知数。
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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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回国的日子。
车子驶向机场的途中,城市灯火在窗外连成流动的光河。纪景颂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他曾无数次乘车经过,去训练,去比赛,去接受采访。那时窗外是闪光灯汇成的星海,是万千球迷的真心。而现在,只有沉默的夜色,和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带着“爆”字的新闻推送。
#独家:纪景颂涉药案俱乐部内部录音曝光
#前队友匿名爆料:他曾多次缺席团队会议
#赞助商集体切割,天才终成笑话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大衣内袋。指尖触到硬质的护照封皮,他拿出来翻开,照片上的自己更青涩些,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明亮和锐气。这本护照陪着他从中国到德国,如今又要回去。签证页密密麻麻的出入境章像一圈圈年轮,记录着他职业足球生涯的辉煌和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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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在国外是孤身一人,但家里已然为他打点好了一切,从出发去机场到落地,全程都有专人陪护。
车停在公务机航站楼门口,司机替他开了门。地勤已经等在门口,核验过护照后引领他前往休息室。
休息室处处透露着迎宾的仪式感。靠窗的单人扶手椅旁边,放着提前安排好人送过来的他的行李。
纪景颂的行李很少。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一个黑色的Duffle包。没想到,在德国生活了十年,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一个箱子一个包就能装下。
五分钟后,边检人员来为他办理出境手续。整个过程十分迅速,沙发甚至都没有坐热,他就被带到了停机坪,登上了机舱。
登机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才算是彻底与德国的一切割席了。
因此他在飞机上睡的这一觉也格外安稳。醒来时,空乘已经将中式早餐摆在了小桌板上——白粥、酱菜、蒸饺,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连餐具都是他惯用的那套骨瓷碗碟。
纪景颂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云层渐薄,下方隐约可见深绿色的山脉,密集的建筑群,还有一块块被建筑群围绕的湖泊。
这十年间,他只偶尔回来过金陵,对国内的印象不算深刻,大部分有关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岁前。家乡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他并不畏惧这种未知。
半小时后,飞机平稳着陆,滑行至公务机楼附近的专属停机位。
机组人员一切准备就绪后,舱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风涌进来,比慕尼黑要暖和一些,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湿润。很快,一名海关官员和一名边检警察登上飞机,迅速为纪景颂完成了入境查验。
“二少爷,欢迎回国。”乘务员侧身让出通道。
纪景颂微笑着点点头作为回应,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视线越过停机坪灰白色的地面,三个他无比熟悉的人站在一辆商务车旁,风格迥异的衣着打扮让他们在这片没什么色彩的停机坪上格外惹眼。
他哥哥纪景梧,姐姐纪景溪,还有一个这段时间天天盼着他回国的哥们儿穆司骞。
这仨站在一起还怪和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穆司骞才是纪家亲儿子。

"Welcome back!"
纪景溪摘下墨镜,张开双臂。纪景颂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快步朝她走了过去,和她拥抱了一下。
“姐姐。”

室外气温低,四个人没有多做停留,上车后才开始互相问起近况。
纪家格外看重血脉亲情,所以即便兄妹三人聚少离多,但关系也并不生疏,更何况纪景溪和纪景颂又是龙凤胎,天生的心灵羁绊和亲近感足以打破空间上长时间的距离感。

“听穆司骞说你想去育青?”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育青没有国际部,课程都是按照国内高中教材教的,你刚回国,我们怕你很难适应。”
“我只在乎学校的氛围。”

纪景颂很清楚,像星耀中学这种权贵云集的学校,通常会催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群体:一种是信奉优绩主义的精致利己精英,把自身和身边的一切都当成向上攀爬的筹码;还有一种则是仗着家世横行无忌的纨绔,既藐视规则,也不在乎他人的目光。
但这两种群体都有一个共同点——当一个身败名裂但家世在所有人之上的转学生来到学校以后,他们明面上会用不同的方式和他拉近距离,但私底下又会将他作为“社交货币”,使他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一个人打心底里尊重他,却又觊觎他的家世所能带来的利益。
即便纪景溪和纪景梧在学校里既受人欢迎又具有一定影响力,也左右不了那些人对纪景颂的态度。星耀中学复杂的人际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倘若真的转入星耀,在这样的校园环境里生存,对于性格本就敏感容易内耗的纪景颂来说,将是漫长的精神消耗战。
“我知道姐姐和哥你俩在学校会照顾我,但很多事情还是要我自己面对,我觉得……星耀会让我很不自在。”

坐在纪景颂前一排的纪景梧和纪景溪相视了一眼。
“姐姐,你是不是说过,不管怎么样都会尊重我的选择的。”


“当然。”

“而且我也觉得星耀不适合你。”
纪景颂把目光投向纪景梧,下意识想要征求他的同意。

“你姐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没有意见了。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这几天就让人帮你处理入学的手续。”
“谢谢哥。”


“……行了,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


“太好了,你也是要当我学长了啊纪景颂。”
纪景颂只是扯了扯嘴角,而后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远处的机场航站楼逐渐缩小,一点点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再比之前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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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真的很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