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早得一反常态。十一月的天,冷得连雪花都仿佛带着刀尖般锋利的边缘。
在一片白茫茫的空气笼罩下,慕尼黑蓝芒星足球俱乐部的行政大楼静静地伫立着。楼顶的队徽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泛着锃亮的光芒。
俱乐部行政大楼空旷的走廊尽头,一位少年直直地站在落地窗前,他透过玻璃向外望去,训练场上覆盖着昨晚新落的雪,白得刺眼。几个穿着深蓝色训练服的年轻球员正在助理教练的指挥下进行热身,哈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光线里氤氲成雾。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那块草皮时,只有十四岁。欧洲青年联赛对阵德意志96,第87分钟替补登场,第91分钟一记25米外的弧线球绝杀——第二天,欧洲所有体育报纸的头版都印上了他进球后冲向角旗杆时那张还带着稚气的亚洲面孔。
“中国神童闪耀安联球场”。
“纪景颂——慕尼黑的下一个传奇”。
三年过去,那些标题还清晰地烙在记忆里,但如今听起来像是拙劣的笑话。
“纪先生,你可以进去了。”
身后传来冷淡的女声,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纪景颂转过身,看见俱乐部秘书站在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脸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职业表情。
会议室里有三个人。
体育总监霍夫曼坐在长桌的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的左侧是俱乐部聘请的危机公关顾问,一个永远穿着得体西装、笑容永远计算到精确角度的男人。右侧则是球队的助理律师,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纪,请坐。”
公关顾问用德语说道,没有抬眼看他。
纪景颂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正好与他们三人形成对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文件纸张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俱乐部与他公开切割前的最后程序。
会议室的灯光惨白,霍夫曼并没有开口,只是将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三样东西:一份来自立陶宛某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截图,一份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标注着“A样本阳性”的初步报告,以及《图片报》头版排好版的清样照片。
“欧足联的正式质询函今早到了。”费舍尔律师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滑到桌子中央,“基于目前已公开的‘证据’——药检阳性报告、异常资金流水,以及《图片报》曝光的所谓‘内部谈话录音’——他们要求俱乐部在48小时内提交立场说明和处置决定。”
纪景颂“我没有服用任何违禁药物,也没有受贿。”
纪景颂用同样流利的德语回答,平稳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浅淡的无力感。
律师清了清嗓子:“纪先生,我们理解你的立场。但事实是,你的生物样本中检测出了甲基己胺的代谢物。”
纪景颂“样本被人动了手脚。”
“真相如何对舆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公关顾问迈耶接过话,手指轻点平板,调出一张数据图,“从第一条爆料出现到现在,你的个人品牌价值评估下跌了94%。我们的三个主要赞助商已经发来正式问询函,其中一个要求在今天下午之前得到‘明确切割’的答复。俱乐部股价,”他顿了顿,“在法兰克福交易所早盘下跌了5.7%。”
一直一言不发的霍夫曼终于开口:“董事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现在的局面是,如果我们不采取最果断的切割,欧足联的调查很可能升级为对俱乐部整体合规性的审查,那意味着未来两个转会窗的禁令、欧战资格的可能剥夺,以及数千万欧元的潜在罚款。”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俱乐部一百二十年的历史,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信任危机。为了青训营里那些梦想着成为下一个你的孩子,为了所有工作人员的生计,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纪景颂“所以你们选择放弃我。”
霍夫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是一闪而过的愧疚,但很快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是止损。”迈耶纠正道,语气像在分析市场报告,“你的合同里有一条明确的道德条款:任何使俱乐部声誉蒙受重大损害的行为,构成单方解约条件。现在,根据德国《图片报》、英国《泰晤士报》和至少三家主流通讯社的报道,这一条件已经触发。”
律师将两份文件推过来。一份是解约协议,另一份是经过修改的保密协议。
“区别在于,”律师解释,“最初的保密协议是希望你沉默。但现在,鉴于事态已完全公开,新协议的重点是划清界限。你签署后,俱乐部将在声明中强调这是‘基于目前已公开信息的单方面决定’,并‘全力配合欧足联调查’。这能将俱乐部的责任框定在‘监管不力’而非‘共谋’。”
纪景颂定睛看向那两份文件。赔偿金那栏的数字小得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保密条款却严苛得惊人——他连反驳那些已经满天飞的谣言都不被允许。
纪景颂“如果我不签呢?”
霍夫曼接话道:“不签,一小时后的发布会,我们会提交一份内部报告——包括你去年两次缺席药检的记录,还有一些剪辑过的监控片段。我们会把你定性为‘系统性违规’,主动建议欧足联全球禁赛。而到那时……”
到那时,就是一场社会性死亡,他的职业生涯彻底结束。
纪景颂看着那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钢笔,银色的笔身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纪景颂“我能问个问题吗?”
律师和公关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霍夫曼点了点头。
纪景颂“从我十四岁来到这里,将近三年时间,我为俱乐部踢了四十七场比赛,进了十九个球。去年我们拿到联赛亚军,我贡献了八个助攻。”
纪景颂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纪景颂“在你们心里,我真的是那种会为了一点钱就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人吗?”
屋内一片静默。
公关顾问公式化地回答:“这不是个人情感的问题,纪先生。这是证据和程序的问题。”
纪景颂“我明白了。”
纪景颂拿起那支笔。笔身很凉,凉意透过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签第一份职业合同时,用的也是这种笔。那时他的手在抖,是兴奋的抖。
现在也在抖。不过不一样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空白的乙方签名栏。
他顿了顿,然后很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纪景颂”三个中文字,在一堆德文印刷体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种无声的抵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费舍尔已经拿起文件,快速检查签名页。迈耶则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可以准备B方案声明稿了。”
“谢谢你的配合。”霍夫曼站起来,伸出手,“我……真的很抱歉,纪。”
纪景颂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
随后,他摘下脖颈上挂着的俱乐部通行证,再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把这两样东西重重放在桌上。
“谢谢。”迈耶迅速收起所有文件,“你的私人物品已经打包,会送到你指定的地址。从现在起,你的球员身份卡和更衣室权限已经失效。保安会护送你离开。”
护送。
多么体面的词。
纪景颂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纪景颂“霍夫曼先生。”
纪景颂“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你们会道歉吗?”
如他所料,没有答案。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然后迅速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谁的眼泪。
会议室外,走廊里果然站着两名保安。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跟在纪景颂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这是心照不宣的驱逐。
行政大楼的大厅空旷寂静。前台接待员在他经过时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地整理文件。墙上的液晶屏正循环播放着俱乐部的宣传片,画面里十六岁的纪景颂在安联球场八万名观众的欢呼中亲吻着衣料上印着的队徽。
那是三个月前的德甲首秀帽子戏法。
短短九十天,从云端到深渊。
“景颂。”
即将走到通往地下车库的升降梯口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同于方才会议室里的冰冷,而是平日里一贯的温和。纪景颂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的声音传来。
纪景颂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霍夫曼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带了你这三年,从青年队到一线队,你训练总是最早来最晚走,进球后第一个去拥抱守门员……我不相信你会为钱做那些事。”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但光靠我相信没用。药检报告……至少实验室的印章是真的。银行流水也是真的。还有媒体曝光的录音,音源鉴定显示没有剪辑痕迹。所有的证据链都完整,完整得……离奇。”
是啊,所有的“证据”都太真了,真到纪景颂自己偶尔都会恍惚——他是不是真的在某个梦游的夜晚,做过那些可怕的事?
纪景颂“都不重要了。”
霍夫曼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从青训营提拔上来,曾寄予厚望、视若子侄的少年,忽然发现,从东窗事发到如今临别,少年仿佛变回了初入俱乐部时充满疏离的模样,身上那层耀眼且温暖的外壳已经彻底剥落,露出里面坚硬而冰冷的内核。
电梯门因为等待过久而开始发出提示的轻响,仿佛在催促这最后的告别。
“……好吧。”霍夫曼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无论如何……孩子,我祝你未来一切顺利。真心的。”
纪景颂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回应,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行的低沉嗡鸣。纪景颂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霍夫曼那声“我相信你”还回荡在耳边,很轻,却异常清晰。
但都不重要了。
从他在那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放下笔那一刻——纪景颂,这个被足球界予以厚望的中国天才少年,就不再属于德国足坛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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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