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大了。
我站在书房里,炭盆里的火星被狂风卷起,又立刻被大雪扑灭。指尖还残留着断簪的冰冷触感,那截锋利的裂痕仿佛能割开所有过往。
林清漪和苏婉儿已经离开,她们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我最后的决定。案上散落着几封信,还有那只凤印。红泥按下去时用力到指节发白,印上的凤凰交颈纹样在烛光下流转,让我想起他玉玺边缘的龙纹。
“若你此去不归……”我仰头望着飘落的雪花,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雪中。
远处传来更鼓声,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我握紧断簪直到刺痛掌心,转身时衣袂扫落案上所有信物。纸张散了一地,有些是旧信,有些是账册,还有那幅泛黄的梅花图,画上一只小小的凤凰纹。
我蹲下身去捡,指尖碰到那幅画的瞬间,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风雪夜归人。
我猛地站起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因为来人是谁,而是因为我竟有一瞬的动摇——那个人会是他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雪地踩碎的声响。有人在叩门,声音不大,却让我心头一震。
林清漪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姑娘,是你兄长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
谢洵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他向来理智,知道我已决意离开,不会再做无谓的劝说。
“不是。”林清漪顿了一下,“是……宫里的人。”
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卷着雪涌进来,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景珩。
他一身玄色披风沾满雪花,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整个人像是从雪里走出来的一般。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进来,靴底碾碎门槛处的薄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竟有些乱。
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拂去肩头的雪,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我。
“你要走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回答,只是抬眼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与焦灼。
“我以为……你会等我。”他低声说。
我冷笑一声,“等你什么?等你再冷落我八年?还是等你再送来一道废后诏书?”
他眼神动了动,喉结轻轻滚动。
“我从未想过要废你。”他说,“是我错了。”
我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低头看我,目光认真而坚定,“谢南枝,我给你皇后之位,换你不走。”
我嗤笑出声,“皇后?你倒真是记得我爱梅。”
他没理会我的讽刺,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凤印,重重放在案上。红泥未干,印纹清晰可见。
“这是你的。”他说,“一直都是。”
我盯着那枚凤印,手指微微发颤。它和我亲手交还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连交颈凤凰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你早不说。”我咬牙道,“晚了。”
“我知道。”他声音哽住,喉咙滚动两下才继续,“这次我错了,不放手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有怒,也有痛,“你错了?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你说过要等我。”我声音微微发颤,“可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本想回来就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可边关告急,我必须即刻启程。我想等你回来,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苦笑,“等我回来?你以为我会回来?”
“我以为你会懂。”他声音低哑,“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心意。”
“我不懂。”我摇头,“我只知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冷宫八年,只给我一个凤印,却什么都不说。”
他眼神痛了一下,缓缓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却又不敢。
“你摸摸我的手。”他低声说,“冷得像冰。”
我愣住,看着他伸出的手。
他冻得发紫,掌心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我下意识地伸手触碰,指尖刚碰到他掌心,就被他紧紧握住。
“别躲。”他声音低哑,“我只想抱你一下。”
我僵在原地,心跳如雷。
他靠近我,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气和酒香。他将我轻轻搂进怀里,手抚上我后背,像是怕我逃开。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我错了。”他贴着我耳边低语,“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落下。
“若我回头……”我轻声问,“你还信我吗?”
他身子一震,随即收紧手臂,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信。”他声音哽咽,“我信你。”
屋外风雪骤停,月光透出云层照在门前。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补回来。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苏婉儿。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欲言又止。
“什么事?”我松开萧景珩,转头看向她。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我……我决定了,我要走了。”
我一怔,“去哪里?”
“回山里。”她苦笑,“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萧景珩也看向她,神色复杂。
“你不必走。”他说,“你愿意留下,我也……”
“不。”她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该在这里。你们之间的事,我插手太多。现在,是时候退出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谢谢你。”我说,“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帮我。”
她摇摇头,“我没帮上什么。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她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一片雪。
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萧景珩仍站在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断簪。
“这支簪子……”他低声说,“当年是我亲手放进你发间的。”
我看着他,“你也说过,最锋利的从来不是簪子,而是藏在冷漠下的温柔。”
他苦笑,“现在才明白,那温柔藏得太深,连你都没看见。”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他点头,“我会告诉你一切。”
“但现在……”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我想休息了。”
他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风雪渐渐停了,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
我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凤印,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雪,似乎还没有完全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