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次就是明天

姜南春上午放学从学校刚出来，就看见顾敬之的哥哥顾远帆等在校门口，顾远帆看见姜南春出来，向她招着手。

今天是顾敬之手术后眼睛拆布的日子，但是他一直不愿意拆布，要等着姜南春到场才可以，顾远帆干脆放学就直接来接姜南春了。

车里顾远帆一边开车一边扭头对姜南春说：“我和敬之说你今天开学，下午才能来，他不愿意，非要等你，正好中午在家里吃个饭，姜伯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姜南春点点头，随即说道：“远帆哥开车看路啊喂，不要扭头讲话”。听到这话，顾远帆大笑起来，“咱们小江南还挺惜命的，要是你哥也有你这一半觉悟就好了”，她是很惜命，经历过几次生死的人了，把活着看的尤为重要，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她答应了李千金和顾敬之多事情，还没有兑现承诺，她可不能轻易的死了。

顾远帆看她不说话，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问道“你哥最近又去哪里了，给他发信息都不怎么回”

姜南春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哥哥去云南考察去了，山里信号不好，一个多星期了，就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前不久两人闹了点小矛盾，顾远帆以为过几天就好了，没想到姜逸安去云南考察，居然不告诉他，真是一个记仇的小气鬼，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的说说他。

顾家别墅里。

顾敬之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坐着，陈医生和顾父顾母探讨着顾敬之眼睛的事情，陈医生说有很大的几率会复明的，让顾父顾母放宽心。

六年前的一场车祸，顾敬之双目失明，当时的现场的冲击力太强，又导致了他双耳失聪，耳朵是治不好了，只能带助听器，眼睛有复明的希望，但是当时年龄太小，不能做手术，这一等就是五年。

十一岁的顾敬之躺在病床上寻死觅活的，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他感受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失去了，脾气变得很暴躁。

顾母和姜母是很好的朋友，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顾家出事后，姜母带着姜南春来探望，想着都是小孩子，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去。

姜南春记得顾家的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哥哥，之前一直养在南京的外公家，这两年才回来，顾小哥哥很是沉静内敛，没有顾大哥哥活泼调皮，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和顾大哥哥一起玩。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姜南春站在门口试探性的问。

顾敬之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姜南春推开门，侧身进去，妈妈和她说了顾敬之的事情，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顾敬之，她认为人只要活着就行了，失去点什么好像也无关紧要，当然顾敬之可怜一点，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好多事情都做不了了，他是有点可怜的。

“喂，我妈妈说你病了，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让我哥哥带你去爬山探险”姜南春站在顾敬之的身后说道“你真的听不见了吗？那你犯错的时候，你就不用听妈妈唠叨了，多好啊”

房间里良久的沉默。

“麻烦请你出去”，顾敬之突然开口说话，把在后面愣神的姜南春吓了一跳。

他一开口，姜南春就来了兴趣，“原来你可以听见啊，你不是耳朵病了吗”

“那你可以听见，刚刚为什么不理我呀，你这样很不礼貌的”

又是一阵沉默。姜南春索性直接蹲在顾敬之的面前，顾敬之的眼睛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她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金子哥哥，你真的看不见了吗？妈妈说你耳朵病了，可是你耳朵还是能听见我说话啊”

“金子哥哥，你不理我，妈妈说这是是很不礼貌的”

顾敬之被这个小姑娘弄的有点厌烦了，本来想撵她走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是顾敬之，敬之，不是金子”。姜南春点点头，现在妈妈和宋阿姨在楼下聊天呢，她不能去打扰，而且妈妈安排给自己的任务是在这里陪着顾敬之。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上面的书，随手拿下一本《海的女儿》，转身对顾敬之说道：“金子哥哥，看不见了也没关系，我可以做你的眼睛，我可以把我看到的都讲给你听，看不见了还可以用心去感受嘛”

顾敬之听到她说这话，心里有一瞬的动容。

姜南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顾敬之的旁边，给他读起了书，“从前，在很远的深海里，有一位漂亮可爱的人鱼公主……”

姜南春一直给他读这《海的女儿》，到后来她都有些口渴了，可是顾敬之还是一言不发，她不知道顾敬之到底有没有听见，于是问道：“金子哥哥，这有一个字我不认识你你能告诉我吗”

顾敬之有些搞不懂眼前的这个妹妹，明知道他看不见，还要问他字，这不是羞辱他吗，此时顾敬之已经有点生气了。

姜南春拉起顾敬之的右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有些不知所措，厌恶的要抽回自己的手，姜南春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的写着，他这才明白，她是要把字写在他的手上，第一遍姜南春写的有点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姜南春看他没那么抗拒的又在他手心上写了一遍，顾敬之感觉掌心痒痒的。

“姜”，顾敬之说道

姜南春高兴的说道：“哇塞，你好厉害啊金子哥哥，一下就猜对了，我在家里和哥哥玩这个游戏，每次我都猜不对”。

姜南春继续在他的掌心上又写了两个字，写完后一脸期待的望着顾敬之。

“南、春”，顾敬之嘴角带着些笑意，他感觉这个小女孩还挺有意思的。江南春看他笑了，也甜甜的笑着“金子哥哥，你这么聪明，笑起来也很好看嘛，多笑笑，我会很喜欢的”。

顾敬之嘴角带着笑，但是他自己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是难过的，怎么可能会笑，一定是姜南春在骗他，可是他的心里又确实没那么难过了，自己真的笑了吗？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是宋阿姨和妈妈来了，刚好她口渴的不行，她真的得喝水了，不然就要像小美人鱼一样缺水渴死了。

顾母推开门看见两个小孩子手拉着手，儿子也没有很排斥，情绪也还算稳定，她高兴得不得了，走进来伸手摸顾敬之的头，顾敬之被人触碰之后，还是不安的下意识躲了一下，姜母微笑着收回了手，对他温柔的说道：“小敬之啊，有空来阿姨家和南春一起玩”。

顾敬之没有说话，在姜南春起身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说道：“故事还没读完呢”。

“那我下次来给你读”

“下次是什么时候”

顾敬之的父母工作很忙，把他放在南京外公家养着，每次父母去看他，要离开的时候，他都要问一遍“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母亲搂着他说“过两天”，可是父母的“过两天”却是要过很久，他有时候坐在外公的院子里想，大人的时间和小孩的时间是不是不一样呢？明明已经过了很多个“两天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来。

姜南春思索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敬之会这么问，她拉着顾敬之的手，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下次就是明天，我会来的”。

后来他们约定的明天，明天的明天，姜南春都会在顾敬之的明天出现。

顾敬之还是很排斥去人多的地方，顾母给他请了最好的家教，姜南春每天放学之后都会来顾敬之的家里，给他讲学校里的事情，会在放假的时候，把顾敬之带出去玩，他看不见，那她就讲给他听，牵着他的手去抚摸感受世间万物的温度，把她的朋友都介绍给顾敬之认识。

其实他不是排斥去人多的地方，也不是排斥热闹，他只是心里很孤单，在人多的地方很没安全感，就像是一棵稗子长在稻田里惊慌失措的无力感，姜南春的出现就像是一棵大树，让他有了可以攀附依赖的感觉。

在黑暗中，他所触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不敢随意走动，害怕往前挪一小步就会掉进万丈深渊，但他相信姜南春给他带的路。

顾敬之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衣角，要是这次手术没有成功怎么办，以后南春还会来找他吗？他紧张害怕的不得了，或许他不应该等南春过来，他不想听见南春失望的叹息。

他听到楼下汽车进院的声音，哥哥回来了，南春也来了吗？

楼梯上的脚步声传来，在一众嘈杂的脚步声中，他听见了南春轻而缓的脚步声。

她来了。

姜南春推开门，看见顾敬之靠在床上，“诶呀，拆纱布还要我过来陪着，胆小的人不许做哥哥”

她走上前去，握住顾敬之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渗出了汗，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不论你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我都会做你的眼睛，一辈子，直到你不在需要我”，姜南春俯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

顾母站在门口，眼睛里噙满泪水，她欠这个儿子的真的太多太多，她多么希望顾敬之的眼睛能看得见，哪怕是以命换命她都愿意，顾父揽着顾母的肩宽慰，“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准备好了吗”

顾敬之点点头。陈医生给他拆纱布，一圈两圈三圈，房间里落针可闻，顾敬之握着南春的手，他的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姜南春简直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觉得好安稳。

纱布拆完后，陈医生缓缓移开捂在顾敬之眼前的手，“可以睁开眼睛了，慢慢的，慢慢的，不要着急”。

顾敬之缓缓地的睁开眼睛，他感受到了光，光落在眼睑上，他确切的感受到外界的光亮了。

他看见姜南春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脸，弯弯的眉毛下有一双明净清澈，灿若星辰的眼，姜南春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可以看见吗”。

顾敬之缓缓地看向四周，有爸爸妈妈，哥哥也在，他们都很激动，他看见母亲已经哭了，“看得见”。

短短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顾远帆兴奋的跳到顾敬之的床上，捧着他的脸，“我是你哥，你还认识我吗”

顾敬之笑着将他的手移开，“我是看不见，又不是失忆了”。

顾敬之父母上前抱着他们的儿子，两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哭的稀里哗啦。

中午一起吃，姜南春下意识的给顾敬之夹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想到现在顾敬之复明了，可以自己夹菜了，她心里就无比的高兴，等她收回思绪的时候，顾敬之也给她碗里夹了菜，顾父顾母看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吃完饭之后，顾母单独找姜南春喝茶聊天。

“南春啊，这么多年多亏你陪着敬之，要不然以他偏执自尊心有强的性格，这么大的打击下他自杀都有可能，我是日日夜夜的害怕”，顾母拉着姜南春的手。

“宋阿姨，您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您难过，我妈妈也跟着难过，我不想看见你们难过。敬之哥哥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我愿意陪着他，也愿意帮他，这都是应该的”

顾母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子，笑着要带下姜南春的手上，“这个是顾敬之奶奶给我的，现在我把这个给你，是感谢这么多年你对敬之的照顾”，她打心眼里喜欢林芝的这个女儿，恨不得是自己的女儿。

这可把姜南春吓坏了，她推辞这不敢要，这个镯子一定很贵重，她是断断不能收的。

“宋阿姨，这个很贵重，我不能收的”

顾母见姜南春不肯收，也没有在继续强求，“好，那改天去你家吃饭，阿姨在给你带礼物”。

顾敬之坐在车里，盯着姜南春的脸一直看，给姜南春看的有些不自在，她总感觉自从顾敬之能看见之后就怪怪的，总是盯着她看，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牙上有菜？不能吧！？

“顾敬之，你总是盯着我看干嘛啊”

“好看啊”

在前面开车的顾远帆听见弟弟这么说，不由得笑出了声音随即又立马止住。

“好看你拿个镜子看你自己啊，你可比我好看多了”，姜南春笑着说。顾敬之长的确实很好看，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细闪的碎发垂在他硬朗的眉骨，鼻挺唇薄，她忽然想到之前看的小说，小说里说，唇薄的人最无情。

顾敬之牵着她的手，在手里把玩着她的手指，以前他们也这样牵着手，在外面顾敬之害怕撞到人，总是很没安全感的不敢走路，她就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的走，安慰他，只要有她在，他就不用害怕，但是她总感觉今天哪里都怪怪的，可能是今天上午开学累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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