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辞镜倚在窗台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窗沿,目光透过心弦,锁定那道蹲在土堆前的瘦小身影。
透过这层感应,她能清晰看到霍雨浩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自卑,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在他幼小的灵魂上。
她不想回应。
这种沉重又黏稠的情感,让她本能地想逃避。
“喵呜……”
脚边的幽荧好像不肯罢休,用毛茸茸的脑袋用力蹭她的脚踝,蓝瞳里带着清晰的催促与一丝不满,仿佛在指责她的冷眼旁观。
朱辞镜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暗骂这只臭猫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被幽荧催得无法,她终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气还是尽量维持属于“耶耶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
“……蠢货。”
仅仅两个字,带着空茫的回响,瞬间将沉浸于自我否定中的戴雨浩惊醒。他惶然抬头,对着虚空讷讷道:“耶耶耶……”
“尔口中之‘未婚妻’,”朱辞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探究,又像是纯粹为了完成幽荧交代的任务而敷衍发问,“汝对其,所知几何?除却名姓与那几句流言蜚语。”
戴雨浩被她问得一怔,仔细回想,才发现自己贫瘠的认知里,关于那个叫“朱颜”的女孩,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我只知她是幽冥府养女,听闻……她亦修炼艰难……”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弱共鸣。
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他人之口的、模糊而苍白的印象。
“哦?”朱辞镜的声音挑高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指尖轻轻敲在冰面上,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既如此,你在此处自以为是地替她决断,替她鄙薄你的心意,替她断言她必定不喜你——凭什么?”
她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有种慵懒的审视,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锥,精准地敲在戴雨浩最不安的心防上。
“我……未曾……”戴雨浩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耶耶耶说得对,他连对方是高是矮,是喜静还是好动都一无所知。
所有的担忧,都源于他的一厢情愿。
“你连她的品行性格和喜好皆不知晓,”朱辞镜继续用那种带着点缥缈嘲弄的语调说着,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便在此妄断她看不上你这点微末心意,此非思虑周全,是愚蠢。”
“愚蠢”一词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朱辞镜却不管他是否承受得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以为此刻给不起所谓‘最好’,便可连这份笨拙心意都一并收回?孰人告知,‘最好’之物,必属将来?”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嗤笑他思维的僵化:“于当下之你而言,这条亲手捕捞炙烤的鱼,这枚用心编织的戒指,便是你倾其所有能献出的‘最好’。”
“连此物都不敢赠予,连信其值得被接纳的勇气都无。”
“纵使他日你坐拥金山,掌握神兵,亦会自觉不足,一样在此踌躇不前,自怜自艾!”
戴雨浩如遭棒喝,彻底呆立当场。
耶耶耶的话语像一把冷酷却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深以为然的认知。
他总以为,因贫穷与弱小,便连付出的资格都被剥夺,可耶耶却言,他此刻所能捧出的,便是他此刻的最好?
“至于她是否心悦于你……”朱辞镜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如同寒风刮过雪原,“此乃她之心意……”
“而你,唯一可行之道,非是揣测其心,乃是令自身,成为值得被悦纳之人。”
“如何……如何成为?”戴雨浩下意识地追问,仿佛在迷雾中抓住了一线微光。
“将你耗费于胡思乱想、感怀身世的魂力与光阴,”朱辞镜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静而极具分量,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尽数倾注于修炼一途!待你强至能一拳轰碎欺辱你母子之人的门庭。”
“强至能自主抉择前路,强至能坦然立于任何人之前,奉上你认定为‘最好’之物而心无滞碍之时——”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留给对方一片需要用力呼吸才能填满的空白。
“届时,你自有底气,亲口向她寻求答案。”她的声音最终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而今,收起无用的泪与自卑,此物于修行无益,于命运无改。”
这番话像一盆掺杂着雪块的冷水,将戴雨浩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也浇醒了他。
是啊,眼下的这些除了吞噬自己、让母亲忧心,于现实有何用?耶耶耶说得再对不过,他唯一的路,便是变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
他再次看向那枚戒指,不再觉得它寒酸刺目,而是将其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决心。
“我明白了,耶耶耶!多谢您点醒!”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激动。
朱辞镜淡淡地“嗯”了一声,不欲多言。
然而,戴雨浩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将那份翻涌的决心沉淀为了具体的形状,他握着草戒指,用极轻、却仿佛立誓般郑重的声音说道:
“耶耶耶……等我变得足够强大之后……我一定,会亲自去问她。”
他顿了顿,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天真幻想,悄然流露:“您说……到那时候,她……她会愿意尝尝我的烤鱼吗?”
朱辞镜:“……”
这傻小子,刚给他指明了星辰大海,他转头就又惦记起河边烤鱼了?
咳……没意义的问题,直接跳过!
她很自然的选择无视。
戴雨浩却仿佛并不需要答案,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道:“如果……如果她愿意……我会把我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绝不会像那个人一样,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她,护着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稚嫩却无比真挚的承诺,带着滚烫的温度,撞入朱辞镜的心间,在她那片冰封的心湖上,灼开了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忽视的印记。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小院里。
她切断了连接,还是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小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和歪头看着她的幽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脑海中却浮现出霍雨浩紧紧攥住那枚戒指的模样,不由得嗤笑一声。
“臭小鬼……”
她低声啐了一句,不知是在说他的天真,还是他的执着。
至于他问的问题——
“她会愿意吃我的烤鱼吗?”
“她会喜欢……我吗?”
朱辞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院墙,看向那未知的命运。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