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辞镜近来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自身。
就比如方才,她正对着院子里那棵造型不羁的歪脖子老树发呆,心里默默吐槽这幽冥公爵府的园艺审美着实堪忧,连前世小区里精心修剪的绿化带都比这有看头。
忽然,一股没来由的、沉甸甸的压抑感毫无征兆地掠过心头。
那感觉轻巧却真切,让她胸口莫名一闷,下意识地也跟着叹了口气,待她凝神想去捕捉时,那感觉又如同指尖流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来了……
她撇撇嘴,这种莫名情绪的无端造访,最近越发频繁,规律难寻,却次次清晰。
有时是她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去厨房巧取豪夺一块点心时,另一头便会同步传来一阵更凶猛、更原始的饥饿感。
……活像有个难兄难弟在跟她隔空比拼谁更凄惨。
有时是她历经无数次失败,终于指挥幽荧成功完成一次高难度阴影穿梭,叼回那根掉远的树枝,心里刚升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另一头仿佛也感应到什么,冒出一个微弱的、带着点茫然却真实不虚的开心气泡。
而更多的时候,是那种浸入骨髓的寒冷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她自个儿因处境而生出的那点郁闷交织在一起,混沌难分,让她时常恍惚,辨不清哪份情绪真正属于自己。
起初,她只当是修炼过度劳累所致,并未深究。
可次数一多,持续时间一长,这感觉就变了味。
尤其印象深刻的是那次深夜,她莫名从睡梦中惊醒,心慌得厉害。
迷迷糊糊间,意识仿佛被牵引,模糊看见一个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看不真切面容的虚影,瑟缩在一个漆黑冰冷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浑身散发着一种混合着孤独与倔强的冰凉气息。
醒来后,那模糊的影像早已消失,但那股子死不低头的倔强劲儿和孤独感,却在她心头盘桓了许久,迟迟不散。
蓝头发?过得极其惨淡?性格还特能忍?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跳跃、碰撞,最后“啪”地一声,精准地与另一个名字重合——
霍、雨、浩。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不能吧?太离谱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否定,原著里可没这出!霍挂小时候确实是美强惨的典型代表,可也没听说他还能无差别对外进行情感传达啊?
但紧接着,更多不合原著的巧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桩突如其来、将她强行捆绑的命运婚约……自己这诡异得不像话、还能外显成幽荧的武魂……还有这条越来越清晰的、意义不明的……
所有这些,原著里压根不存在!
她这个朱颜,在原著里根本就是个查无此人的背景板!那这些多出来的剧情和设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诡异的巧合,到底是冲着她来还是冲着霍雨浩来的?
她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将脚边的幽荧捞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柔软的下巴。
“幽荧啊幽荧,”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某种不可能的认同,“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幽荧被她挠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一双幽兰色瞳半眯着,显得惬意又无辜。
她本就没指望这小家伙能给出答案,心里却已飞快地拿定了主意。
管它源头是不是霍雨浩,又管它是因为那坑爹的婚约还是自己这奇葩武魂搞的鬼,既然这条通道已经被强行接通,屏蔽不了,那不听白不听。
这么一想,她反而被勾起了一丝隐藏在懒散外表下的探究欲。
哼,她倒要看看,这场直播还能放出点什么来。
于是,她依旧每日里该修炼修炼,但当那丝异样的情绪再次顺着心弦传递过来时,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或试图抗拒,心里却忍不住开始吐槽大法:
“嚯,今天这怨气浓度有点高啊,都快凝成实质了。”
“嗯?刚才好像波动了一下,带点小欣喜?难道是捡到钱了?”
“啧,又是这死犟死犟的劲……行,这很霍雨浩,确认无误。”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对这条意外的连接到底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对原著既定命运轨迹出现变数的好奇吧?
透过这种情绪直播,原著中并未详细描写的、霍雨浩童年期的真实生活,如同碎片般展现在她眼前。
日后人们口中的霍挂——他现在过得是真不容易,这种处境要比书里文字描述的更具体、更鲜活。
那个名为霍雨浩的少年,在她心里渐渐不再是纸片人的存在,而有了一个模糊却真实的、正在受苦的轮廓。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注定她不能像其它主角一样可以肆意释放自己的“母性光辉”或拯救欲。
……她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
与此同时,白虎公爵府那冰冷破败的角落——
小雨浩蜷缩在漏风的门边,努力把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根本抵不住寒气的旧棉袄裹紧些。
刚才为了捡拾厨房嬷嬷不小心掉落的几块煤渣,他被一个故意使坏的侍卫伸脚绊倒,不仅摔得手肘生疼,满手满脸更是沾满了黑灰,像个脏兮兮的小泥猴。
那几个侍卫刺耳的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咬着下唇,默默拍打着手上的黑灰,冰冷的触感和火辣辣的痛感交织在一起。
委屈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连一点点的温暖都这么难……
就在这股酸涩几乎要冲破眼眶时,心底最深处,某个他从未察觉的地方,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奇异慵懒和……看热闹意味的感应,快得像错觉,轻轻拂过他冰凉的意识。
那感觉很陌生,莫名地,让他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竟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仿佛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孤立无援中,冥冥中竟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陪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还对这糟糕透顶的一切,撇了撇嘴角。
这感觉太过虚无缥缈,下一秒就被手肘尖锐的疼痛和肚子里咕噜噜的饥饿感彻底淹没。
他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想了……”他小声嘟囔着,像是在告诉自己,声音带着点哽咽后的沙哑。
他蹲下身,更加小心地将那些散落的、黑乎乎的煤渣一块块捡进破旧的瓦罐里,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母亲还在屋里等着这点微弱的暖意呢……他得快点回去。
至于心底刚才那点莫名其妙、一闪而过的古怪感觉,很快就被沉重的现实和迫切的需求压到了最底层,无暇,也不敢去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