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源自恶意的婚约，并未在白虎公爵府掀起明面上的波澜。

然而，恶意的低语，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缝隙中滋生、流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雨浩拿着那个边缘磕破了口的旧木碗，照例去厨房后门领取他们母子那份总是最后才分发、早已失去热气的稀粥和两个硬得能硌牙的粗面馍馍。

掌勺的胖婆子睨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熟练地用长柄勺舀起底层最稀薄的部分，“哐当”一声倒入他的碗中，溅出几点寡淡的粥水。又将两个馍馍随手扔进碗里，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雨浩早已习惯了这种对待，他抿紧嘴唇，垂下眼帘，默默接过碗，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灶台旁两个刚忙完、正靠着墙根偷闲剔牙的粗使婆子压低的谈笑声，伴随着一股劣质烟草味飘了过来。

“……瞅见没？就这没爹疼的小崽子，福气倒是不小，还没断奶呢，媳妇儿都给安排上了！”

“噗——你说幽冥朱家那个玻璃美人儿？哎呦喂，夫人这手笔……真是又损又绝啊！”

“可不是嘛？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野种，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凑一对儿，锁死喽，省得将来祸害别人去……”

“小声点儿！不过说真的，那丫头片子模样是真俊，可惜喽，先天魂力才一级，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便宜这……”

后面的污言秽语变得模糊不清，淹没在一阵心照不宣的、下作的嗤笑声里。

小雨浩猛地顿住了脚步，小小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他并没有完全听懂那些复杂而恶毒的词汇，但“媳妇儿”、“幽冥府”、“模样俊”、“一级魂力”这几个词，却像生锈的钉子，突兀地砸进他懵懂的认知里。

他端着那只冰冷的碗，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

碗里的稀粥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如同他此刻突然变得混乱的心绪。

晚上，母子二人在那盏昏暗跳动的油灯下，分吃着那清汤寡水的食物。

屋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小雨浩啃着硬馍，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没有米粒的粥，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些话语。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灯光下，母亲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忧愁，似乎比前几天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犹豫了很久，手里的馍馍都快被捏出汗了，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期待。

“娘……今天……厨房的张婆婆她们说……说我有媳妇儿了……媳妇儿……是什么？是……是以后会来我们家，跟我一起玩、一起吃饭的人吗？”

正低头喝粥的霍云儿，闻言手腕猛地一抖，碗里本就不多的粥剧烈地晃荡起来，险些泼洒出来。

她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拧了一下，痛得她呼吸一窒。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抗拒，只有属于孩童的、对未知关系的单纯好奇和一点点因为有人陪伴而产生的模糊光亮。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她想放声痛哭，想声嘶力竭地控诉这命运的不公和公爵夫人的狠毒，想告诉儿子那绝不是什么玩伴……

她强行挤出一个无比艰难、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温柔地梳理了一下儿子有些枯黄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轻柔：“嗯……也许吧。”

“如果……如果以后真的能见到那个姐姐，雨浩要记住娘的话，要……要对她好一点，知道吗？她……她可能也吃不饱饭，也没有新衣服穿，别人……可能也不愿意跟她玩……她大概，也很不容易。”

她的话语里浸满了无法掩饰的沉重和悲哀，但年幼的小雨浩并未完全读懂，他只捕捉到了要对她好和她也不容易。

“嗯！”他像是接到了一个极其重要且神圣的使命，用力地点点头，眼睛因为这份突然降临的责任感而亮了一下。

“娘，我记住了！我会对她好的！我把我的馍馍分她一半！要是有人欺负她，我就挡在她前面！我……我是男孩子，我要保护她！”

孩子的承诺天真而赤诚，带着一种未被世俗污染的纯粹善良。

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笨拙地勾勒那个姐姐的样子——应该很好看吧？像她们说的那样。她也会像他和娘一样，经常饿肚子吗？冬天也会冷得睡不着吗？她害怕的时候，会有人抱着她吗？

这个突然被强塞进他生命中的、名为未婚妻的陌生影子，就这样在他灰暗压抑、充满饥寒与忽视的童年里，投下了一小片奇异而微暖的光斑。

它遥远，模糊，却莫名地带来了一丝对抗冰冷现实的慰藉，和一份沉甸甸的、他此刻尚且无法完全理解其重量的责任感。

他并不知道，这个影子的背后，是上位者冰冷恶毒的算计和摆布。

他只是在又一个夜晚，抱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念想，努力入睡。

梦里，或许会出现一个模糊的、穿着同样单薄衣衫的、需要他保护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遥远的星罗帝国，幽冥公爵府那个永远缺乏阳光的偏僻小院里。

朱辞镜刚刚经历了第n次魂力操控失败——她试图让幽荧精准地引导一只死甲虫翻个身，结果魂力输出稍一不稳，甲虫的一条腿“噗”地一声化为了一小撮黑色粉末。

“啊啊啊！又失败了！”她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冰凉的石阶上，把脸埋进幽荧柔软而微凉的皮毛里蹭来蹭去，发出哀嚎：“幽荧！给点力啊！咱们这效率什么时候才能支棱起来？老天爷是不是忘了给咱们发新手攻略了？”

幽荧被她蹭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一双异色瞳在夜色里闪烁着神秘而平静的光芒。

她对自己已然成为别人命运中的沉重筹码与微弱微光这件事，依旧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