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彻底包裹上来,吞噬了那两枚冰冷的令牌,吞噬了石壁上未尽的血字,也吞噬了我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意识。
陛下……毒……萧璘……贵妃……篡位……清君侧……保太子……
卢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印在神魂之上,滋滋作响,带来毁灭般的灼痛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绝望,所有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到头来,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步。一步用以传递讯息、搅动风云的活棋。
他甚至……连最后的“死”,都计算得如此精准,如此……物尽其用。
心脏的位置空洞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涩痛。
黑暗中,阿南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声,将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
孩子……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慌忙在黑暗中摸索,将阿南重新紧紧搂进怀里。那软糯的、带着奶香和病中微热的小身子,是这片无边黑暗和冰冷真相里,唯一的、真实的温度。
我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卫峥用命布下的局,用我和孩子的颠沛流离掩盖的真相,不能就此湮灭在这荒废地窖的黑暗里。
无论他待我如何,无论这其中有多少利用和算计,那纸笺上的内容……关乎的,是更大的倾轧,是更多人的生死,是或许……阿南未来将要面对的那个天下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冰冷腐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捡起那枚新发现的、刻着惊天秘密的令牌,和那枚“绝痕令”紧紧攥在一起。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然后,我抱起阿南,凭借着记忆和摸索,一步一步,艰难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退出了地窖,重新回到地面。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残月被浓云遮蔽,只有几丝惨淡的星光,勾勒出废墟鬼魅般的轮廓。寒风呼啸,比之前更加刺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南渭别院绝非久留之地。无论是萧璘的人,还是皇帝的人,亦或是其他势力,一旦察觉任何风吹草动,这里立刻就会变成真正的死地。
我没有回北疆的路费,甚至没有下一顿的吃食。卢毅……还能信任吗?他知晓这令牌背后的多少?他那日的悲悯,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伪装?
念头飞转,却发现早已无路可退,无人可信。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手中这两枚冰冷的令牌,和怀里这个滚烫的、需要我保护的孩子。
我在废墟中找到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用能找到的所有破烂织物将阿南层层裹紧,自己则靠坐在冰冷的断墙下,睁着眼,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响,等待着天明。
怀中的令牌像两块冰,不断汲取着体内微弱的热量。那上面的字迹,却如同火焰,反复灼烧着内心。
一夜无眠。
天色微明时,我抱着依旧昏睡发烧的阿南,离开了南渭别院这片巨大的坟场。
没有代步的工具,只能靠着双脚,沿着荒芜的小路,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跋涉。饿了就啃几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渴了就寻山涧溪流。
阿南的病似乎更重了,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喂进去的水和药多半吐了出来。我的心如同被放在慢火上炙烤,焦灼、疼痛,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冷静,走下去。
必须找到人烟,必须找到郎中。
更重要的是,必须做出抉择。
将这惊天秘密,带给谁?
卢毅?他手握边军,是清君侧最直接的力量。但他……真的全然可信吗?若他早已倒向萧璘,或是只想明哲保身,我将令牌交出,无异于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除了他,还能有谁?京城早已是龙潭虎穴,禁宫被萧璘和贵妃把持,我这样一个“已死”的钦犯,根本无法靠近。
思绪纷乱如麻。
数日后,当我几乎油尽灯枯,终于看到一个临近官道的小镇时,阿南已经气息微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顾不得许多,抱着孩子冲进镇里,找到唯一一家医馆。
老郎中看着阿南的状况,连连摇头:“娃儿这病拖得太久,热毒攻心,怕是……难了……”
“求求您!救救他!多少钱我都给!”我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和那枚看似无用的“绝痕令”都掏了出来,泣不成声。
老郎中叹了口气,扶起我:“医者父母心,老夫尽力便是。只是这荒僻之地,药材匮乏,能否挺过去,就看这娃儿的造化了。”
他尽力施针用药,我又寸步不离地守了两日两夜。许是上天垂怜,阿南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渐渐平稳。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瞬间袭来,几乎虚脱。
就在我守着阿南,稍微喘息的当口,医馆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马蹄声!还有官兵呼喝盘查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那枚刻着秘密的令牌!
是追兵?!他们找到这里了?!
我慌忙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骑兵正停在镇口,为首的军官拿着画像,厉声询问着镇长什么,态度倨傲凶狠。
那画像……虽然模糊,但那轮廓……
竟有几分像我!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他们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是萧璘的人?还是皇帝的人?怎么会这么快?!
不能待在这里了!
我猛地转身,冲到床边,一把抱起刚刚睡熟的阿南。老郎中被我的动作惊动,刚想开口,我急急将那块“绝痕令”塞进他手里:“老伯!这块铁牌或许还值几个钱,抵了药资!多谢救命之恩!”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抱着阿南,从医馆后门踉跄着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镇外密密的竹林里!
身后隐约传来官兵的呵斥声和搜索声。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向竹林深处跑去。树枝刮破了脸颊和衣服,也浑然不觉。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动,我才瘫软在一处茂密的竹丛下,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怀里的阿南被颠簸惊醒,又开始小声地啼哭。
我抱着他,看着四周寂静的、望不到头的竹林,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紧了心脏。
天下之大,竟无我母子容身之处。
前有追兵,后有秘密。孩子病弱,身无分文。
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冰冷的令牌紧贴着胸口,那上面的字迹仿佛要烙进皮肉里。
【清君侧……保太子……】
太子……
那个我从未见过、只在宫宴遥远御座上瞥过一眼的、年幼的储君……
他是卫峥用命维护的国本,是这乱局中,或许……唯一名正言顺的希望?
可是,我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接近深宫中的太子?
除非……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混沌的绝境!
除非……将这秘密,公之于众!
不是交给某一个可能不可信的将领,而是……扔进这早已暗流汹涌的朝野江湖!让这惊天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萧璘和贵妃,成为众矢之的!
如此一来,无论卢毅如何选择,无论其他势力如何站队,这潭水,必将被彻底搅浑!
浑水之中,或许……才能为那深宫中的太子,争得一线生机!也或许……才能为我母子,搏一条真正的生路!
风险巨大。一旦开始,便再无退路。必将引来萧璘势力最疯狂的反扑和追杀。
但……
我看着怀中孱弱的孩子,看着这走投无路的境地,看着手中那枚浸满鲜血和算计的令牌。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卫峥。
你既以天下为棋局,以众生为棋子。
那我便……
替你……将这棋盘,彻底掀翻!
我撕下内衫最柔软的一角,咬破指尖,忍着剧痛,就着昏暗的光线,用鲜血将那令牌上的关键信息,一字字抄录下来。
然后,我将那枚真正的、刻着原罪的令牌,深深埋入竹根下的泥土里。
只留下那枚“绝痕令”和一方染血的绢布。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阿南,走出了竹林。
我没有再隐藏行迹,而是抱着孩子,来到了镇上最热闹的茶楼酒肆附近,选择那些南来北往、消息灵通的商旅聚集之处。
然后,在一个看似无意的碰撞间,将那方染血的绢布,“遗落”在了一名看似机灵、正口若悬河说着京城传闻的行商脚边。
做完这一切,我迅速抱着阿南离开,躲藏在暗处,心脏狂跳地看着。
那行商捡起绢布,好奇地展开一看,瞬间脸色大变!如同握着了烧红的炭火,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慌忙将绢布塞进怀里,匆匆结账离去。
我知道,种子已经撒下。
接下来,只需等待。
等待这足够将天捅破的秘密,借着这些走南闯北之口,如同野火般,在这片早已干燥不堪的草原上,疯狂蔓延。
我抱着阿南,换了一处又一处藏身之地,如同最警觉的猎物,躲避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日子在极度紧绷的恐惧和等待中度过。
阿南的病反反复复,我的心也随着他的体温起起落落。
直到几天后。
我开始在茶馆的角落,听到酒客的醉语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变了形的词语——
“听说了吗……京城……陛下那病……”
“……好像是……不是病那么简单……”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据说是……那位……和宫里……”
“……真的假的?这可真是……”
流言,如同瘟疫,已经开始扩散。
又过了两日,镇上突然来了不少陌生的面孔,眼神锐利,四处打探。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我知道,萧璘的人,已经嗅到味道了。
追捕,变得更加疯狂和密集。
我带着阿南,几乎每天都在转移,如同丧家之犬。
直到那日黄昏。
我躲在一处破庙的神像后,哄着因惊吓和病痛而哭闹不止的阿南。
庙外,突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脚步沉稳,训练有素,正呈包围之势,悄无声息地靠近破庙。
不是普通的衙役官兵!
是高手!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还是……被找到了。
退无可退。
我抱紧阿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
“砰!”
破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
夕阳血色的光芒猛地照射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逆着光,我看到数个黑衣劲装、面覆獠牙鬼面的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手持钢刀,堵死了门口!
为首一人,目光冰冷地扫过破败的庙堂,最终,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神像方向。
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响彻死寂的破庙: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