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玄铁冰冷刺骨,那道深刻的划痕硌着掌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秦苍决绝赴死的背影,和最后那句“别再打听!活下去!”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脑海,滋滋作响。
北疆?雁门关?卢毅将军?
这些地名和人名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话语。与我何干?与这江南的烟雨、与怀里阿南柔软的呼吸何干?
可这枚令牌,却又如此真实而沉重地攥在我手里,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秦苍临别时孤注一掷的托付。
活下去。
为了阿南活下去。
那……他呢?
卫峥呢?
那个问题,那个秦苍至死未曾给出的答案,像一颗毒瘤,在我死寂的心口疯狂滋生、溃烂、流脓。日夜啃噬,永无宁日。
回到藏身的小院,我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那枚令牌,枯坐了一夜。
烛火摇曳,映着玄铁表面幽冷的光。那一道划痕,深刻,决绝,像是某种决别的印记,又像是……一道被强行斩断的生机。
秦苍塞给我令牌时那复杂至极的眼神,反复浮现。悲悯,决绝,托付……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我当时未能捕捉的……愧疚?
为什么愧疚?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探出头,吐出冰凉的信子。
如果……如果卫峥真的还活着呢?
如果那场爆炸,那次“尸骨无存”,依旧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呢?
秦苍还活着,并且出现在了江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卫峥当年的布局,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远!他连自己最得力的副将都安排了后路!
那他本人呢?
那个算无遗策、狠起来连自己的命都敢赌的男人……真的会就那么轻易地死在一场他自己布置的爆炸里?死在那条冰冷的暗河上?
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灼热和恐慌。
可能吗?
可能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我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急促地踱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这疯狂滋长的妄念。
可越是压制,那念头就越是清晰——
他若死了,秦苍何必出现?何必给我这枚指向北疆的令牌?何必用那种眼神看我?何必……宁死也不肯说出那个答案?
他若没死……
他若没死……
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希望和恐惧同时攫住了我!浑身抖得无法自持。
若他没死,他在哪里?为何不来找我?为何要让秦苍带来这样一枚令牌和一句“别再打听”?
是伤重难愈?是身不由己?还是……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他棋局里一枚可以随时舍弃、不必告知结局的棋子?连最后的“死别”,都是一场计算好的、为了让我彻底死心远离的戏码?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脑中疯狂冲撞,头痛欲裂。
直到晨曦微露,阿南在隔壁醒来,发出含糊的啼哭,我才猛地回过神。
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模样,看着那枚在晨光下更显幽冷的玄铁令牌,一个决定,如同淬火的钢铁,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骤然成型。
我要去北疆。
我要去找那个卢毅将军。
我要亲口问一问,这枚令牌,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要……找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生死,关于欺骗,关于我这一生所有爱恨痴缠的……最终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将我彻底焚毁。
收拾行装的过程冷静得可怕。我将所有的银钱细软分成两份,一份贴身藏好,另一份连同几件阿南的旧衣,交给了顾大娘。
顾大娘看着我决绝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老泪纵横:“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北疆苦寒,路途遥远,兵荒马乱……您带着小公子……”
“正是为了阿南,我才必须去。”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能让他永远活在‘父亲可能已死’的阴影里。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一个明白。”
我顿了顿,看着顾大娘哭红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大娘,若我……若我回不来,阿南……就拜托您了。找个好人家,让他平安长大,忘掉前尘旧事。”
顾大娘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着我的手,用力点头。
没有隆重的告别,只有一个沉重的托付。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用厚实的襁褓将阿南牢牢裹在胸前,踏上了北去的路程。
江南的温软湿润很快被抛在身后,越往北,天地越是开阔,风物越是粗粝。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阿南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骤变,变得有些蔫蔫的,时常咳嗽。
我的心时刻悬着,既要小心路途上的盘查——虽然皇帝的目光或许早已从我们这对“已死”的母子身上移开,但谨慎已成习惯——又要担忧阿南的身体。
那枚玄铁令牌贴身藏着,像一块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
一路颠簸,舟车劳顿。用尽了身上大半的银钱,也看尽了人情冷暖。有时不得不露宿荒郊,有时能借宿在好心人家灶房。遇到过趁火打劫的匪类,也得到过萍水相逢的帮助。
支撑着我的,唯有那个渺茫的、却又如同毒瘾般无法戒除的念头——找到答案。
数月后,当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砂砾,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当远处地平线上出现那一道蜿蜒雄踞、如同巨龙般蛰伏的灰色城墙时,我知道——
雁门关,到了。
关隘的气氛远比我想象的更加肃杀凝重。士兵盔甲森然,眼神锐利,盘查极其严格。城墙上刀痕箭孔密布,无声诉说着边关的残酷。
我抱着阿南,混在等待入关的人群中,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里的守军,会是卢毅将军的部下吗?他们认得这枚令牌吗?
会不会我刚拿出来,就被当作奸细当场格杀?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我。
守城的兵卒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这个带着婴孩、风尘仆仆的瘦弱妇人,伸出手:“路引。”
我深吸一口寒气,颤抖着手,没有去拿那早已准备好的、伪造的路引,而是缓缓地、掏出了那枚贴身藏着的、已被体温焐得微温的玄铁令牌。
士兵看到令牌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惊疑不定!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又仔细看了看那令牌,尤其是那道深刻的划痕,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另外几个士兵也察觉异常,手按在了刀柄上,围拢过来。
我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窒息。
那士兵盯着我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我怀里因为紧张而开始小声啼哭的阿南,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他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带走!去见将军!”
他没有收缴令牌,也没有捆绑我,只是“请”我跟着他走。
我抱紧阿南,在一片肃杀的目光中,跟着那名士兵,一步一步,走向关城内那座最高、最森严的将军府。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刀尖。
将军府邸门口守卫更加森严。领路的士兵上前低声与守卫交谈了几句,递上了那枚令牌。守卫进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北风呼啸,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阿南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着。
终于,守卫出来,沉声道:“将军有请。”
我跟着他走进沉重压抑的府门,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布置却极为简朴冷硬的书房。
书房正中,站着一个身着常服、却难掩戎马之气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和威严,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悬挂的巨幅边防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电,瞬间落在我身上,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枚玄铁令牌。
四目相对。
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噼啪一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苍白憔悴的脸,移到我怀中稚嫩的阿南,最后,再次落回那枚令牌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探究,有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万钧之力的了然和……悲悯。
“这令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是谁给你的?”
我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喉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是……卫峥将军的副将,秦苍。”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看到卢毅将军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到那枚令牌上,指腹摩挲着那道深刻的划痕,眼神变得幽远而痛苦。
“这道‘绝痕’……”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疲惫,“是他当年离京赴任前,亲手刻下的。”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绝痕?
“他说,”卢毅将军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巨浪,“若有一日,有人持此‘绝痕令’来寻……便是他……已决意斩断前尘,以身殉道之时。”
斩断前尘?以身殉道?
什么意思?!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到底……是生是死?!”
卢毅将军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动作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哀恸。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我摇摇欲坠的神魂上,“请节哀。”
“卫将军他……”
“……确实已经殉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