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没有昼夜,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痛。
伤药和馊饭吊着命,高烧退了又来,反复折磨。意识总在清明和混沌间摇摆。清醒时,小腹的坠胀和微弱的胎动是唯一的真实,提醒我那夜不是噩梦,提醒我还有一个脆弱的生命在绝望里挣扎。
混沌时,总看见那场大火。灼人的热浪,呛人的浓烟,还有那个冲破烈焰的身影。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手臂有力,将我死死护在怀里。可每当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脸,画面就碎裂成萧玦掐着我脖子的狰狞,或是皇帝冰冷的审视,最后总是卫峥转身离去时,那玄甲披风的决绝背影。
“呃……”又一次从纷乱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单衣,背上鞭伤被汗渍蜇得刺痛。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那里微微鼓胀,像揣着一个不容置疑的罪证。
囚室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推开,一个粗陶碗塞了进来,里面是照例浑浊的冷水和一小块黑硬的杂粮饼。
送饭的不是那个老哑仆了,换了个面生的婆子,眼神麻木,动作粗鲁。
我挣扎着爬过去,手指颤抖地捧起碗。水能喝,饼……实在太硬,硌得喉咙生疼,几乎咽不下去。腹中的饥饿感却一阵阵灼烧。
必须吃下去。为了孩子。
正费力地啃着那石头般的饼,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
“……王爷的意思,就这么吊着?”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像是府里的某个管事。
“哼,不然呢?真弄死了,沈家那边虽然弃了,面子上也不好看。王爷现在……”另一个声音粗嘎些,带着点不屑,“……风口浪尖上,多少眼睛盯着呢。”
“可这……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迟早瞒不住!真是……晦气!”
“怕什么?王爷自有计较。让你看着就看着,少打听!”
脚步声渐远。
我僵在原地,冰冷的饼渣噎在喉咙口,咳得撕心裂肺。
他们都知道。这王府里,恐怕没人不知道靖王妃被囚在地牢,怀着来历不明的野种。
而萧玦,他要我活着,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日子在这种公开的隐秘折磨中缓慢爬行。胎动越来越明显,像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拱动,每一次都带来片刻奇异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孩子……生下来会怎样?萧玦会如何处置他?处置我?
无人回答。
直到那夜。
更深露重,囚室里冷得像冰窖。我蜷在薄褥里,睡得极不安稳。小腹一阵紧过一阵地发硬,隐痛不断,与往日不同。
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狠狠撕扯!
“啊——!”我痛呼出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鬓发。
要生了?
不……还不到时候!医书上说……至少还有一个月……
剧烈的疼痛毫不留情,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人的意识碾碎。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徒劳地试图压抑痛苦的呻吟。
黑暗中,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浸湿了褥子。
羊水破了。
恐慌如同巨手扼住喉咙。在这阴冷肮脏的囚室里,我一个人……
“来人……救命……”声音嘶哑微弱,如同蚊蚋,被厚重的石墙吸收,传不出去。
无人应答。只有老鼠在角落窸窣爬过的声音。
疼痛排山倒海,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我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意识一次次被抛高,又狠狠砸下。
恍惚间,似乎听到铁锁链轻响。
门……好像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带着一丝夜风的寒意。是个穿着暗色粗布衣裳的妇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动作极快,无声地塞给我一卷干净柔软的布,又放下一个瓦罐,里面是温热的水。
她甚至伸出手,冰凉粗糙的手指在我滚烫的额头上按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疏的安抚意味。
我想抓住她,想问你是谁,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妇人像是受惊,猛地抽回手,迅速退了出去。铁门再次轻轻合上,落锁声几不可闻。
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但身下干净的布,和那罐温热的水,又是真实存在的。
剧痛再次袭来,不容我多想。我凭着本能,抓住那卷布,咬在嘴里,抵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撕裂痛楚。
不知挣扎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那一刻,身下一松——
一声极其微弱,像小猫似的啼哭,划破了死寂的囚室。
孩子……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摸索着将那团温热的、沾满血污的小小身体抱到怀里。
是个男孩。皱巴巴,红通通,孱弱得可怜,却在我怀里轻轻动着。
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和血水,滴落在他小小的脸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映了进来。
“……王爷有令!提审罪妇沈氏!”
提审?在这个时候?
我死死抱住孩子,惊恐地望向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