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翎的嬉闹如雪落湖面,转瞬即逝。月怜蝉的偏殿重归死寂,唯有窗外云海翻涌,日升月落,标记着时光无声流淌。她依旧如一座冰雕,静坐于窗畔,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武魂殿的权力核心,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变数。
这日,殿内光线似乎微微一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沉重如山、深敛如渊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充斥了殿宇的每一寸空间。空气变得粘稠,魂力流动都似乎迟缓了数分。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处。
来人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甚至超过了降魔千钧兄弟,身着暗金色厚重铠甲,铠甲上铭刻着繁复古老的纹路,如同盘踞的巨鳄鳞片。他面容古拙,眼神开阖间精光内蕴,却又带着历经无尽岁月的沧桑与一种深不见底的城府。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压塌诸天的沉重威势,仿佛是整个供奉殿的基石与定海神针。
正是二供奉,金鳄斗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窗边那抹素白身影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重得足以让寻常封号斗罗心神战栗。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在评估,在衡量,在计算着这突然加入的未知因素,究竟价值几何,是隐患,还是棋子。
月怜蝉在他出现的刹那,周身那寂寥空无的气场便自发流转,将那股无形的沉重威压悄然排开尺许,在她周围形成一片独特的“真空”地带。她缓缓抬眸,冰蓝色的瞳孔迎上金鳄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无喜无悲,无惧无亢,平静得令人心寒。
两种截然不同的“静”在殿内碰撞。一种是历经风浪、掌控一切的深沉如渊;一种是超然物外、了无挂碍的空寂虚无。
良久,金鳄斗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地壳深处的闷雷:“断月斗罗……月怜蝉。”他叫出她的名字,语调平缓,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权威,“大供奉既允你入殿,自有其道理。”
他向前迈出一步,那沉重的脚步落地无声,却仿佛整座偏殿都随之微微一震:“供奉殿,非闲散之地。既有其位,当承其重。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大供奉期许,亦莫要……滋生事端。”
话语看似提醒,实则警告与审视并存。他在告诫她安分守己,同时也在试探她的反应与底线。
月怜蝉静静地看着他,对于这番隐含机锋的话语,她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三个字:“我知晓”
没有辩解,没有保证,更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傲慢的平静,仿佛对方说的只是“今日天气尚可”之类的废话。
金鳄斗罗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见过无数强者在他面前或恭敬、或恐惧、或桀骜,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无视。这种无视,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撼动的自我。
他深深看了月怜蝉一眼,不再多言。该传达的已经传达,该试探的也已有了结果。此人,非池中之物,亦非可轻易掌控之辈。他转身,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殿外的光影之中,沉重的威压随之潮水般退去。
殿内刚刚恢复清明不到片刻,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又骤然降临!
炽热!狂放!霸道!
如同一头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伴随着一声洪亮傲气的大笑:“哈哈哈!金鳄老头也来瞧过新来的了?让我也看看,是何等人物,能让大哥破例!”
声到人到,一个身影裹挟着赤红色的狂暴气流,猛地冲入殿内。来人一头金色长发如同狮鬃般披散,面容粗犷,眼若铜铃,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毫不掩饰的傲气,正是四供奉雄狮斗罗。他周身散发着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灼热魂力,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月怜蝉。
“啧,细皮嫩肉,冷冰冰的,不像能打的样子!”雄狮斗罗声若洪钟,带着直率的质疑,“喂!新来的,光会坐着可不行!接我一拳试试!”
他竟是毫不废话,说打就打!右拳猛地握紧,灼热的赤红色魂力疯狂凝聚,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焰狮头,咆哮着撕裂空气,带着焚尽八荒的狂霸气势,直轰月怜蝉面门!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是极致的力量与霸道的碾压,与金鳄的深沉、光翎的灵巧截然不同。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月怜蝉眸光微凝。她依旧未起身,也未动用武魂真身,只是在那火焰狮头即将临体的刹那,再次抬起了纤白的手掌。
第四魂技——西江月!
朦胧柔和的月光力场再次展开。
那狂暴无匹的火焰狮头闯入力场,速度骤然锐减,其上的灼热能量与毁灭性的冲击力如同被无尽柔水包裹、冲刷,发出“滋滋”的声响,赤红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缩小。
然而,雄狮斗罗的力量实在太过刚猛霸道,“西江月”虽能极大程度地削弱化解,却无法像对待光翎的冰翎那般让其彻底消散。那缩水了近半、却依旧凝实的火焰拳劲,顽强地突破了力场的最终阻碍,带着余威,轰向月怜蝉!
月怜蝉神色不变,那抬起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五指微屈,指尖月白色光华流转,轻轻向前一按。
“噗!”
一声轻响,那残余的火焰拳劲竟被她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掌直接按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连她的衣角都未能掀起。
雄狮斗罗脸上的狂傲笑容瞬间凝固,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嘿?!有点门道!竟能硬接我一拳!”
他虽然未出全力,但自信同级之中也少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他这霸道一击,更何况对方连武魂都未动用。
月怜蝉缓缓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冷:“试探,够了么?”
雄狮斗罗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充满了发现对手的兴奋:“哈哈哈!好!够劲!看来你不是光会摆样子的!有意思!以后有机会,我再找你好好打过!”
他倒是爽快,见试探无果,反而生出了几分认可与战意,也不纠缠,大手一挥,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偏殿,那灼热狂放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焦灼气息。
月怜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依旧白皙如玉、毫无痕迹的手掌。
金鳄的深沉警告,雄狮的霸道试探……
这供奉殿,果然非清净之地。而她这条无意闯入的“池中物”,似乎已悄然搅动了这一潭深水。
窗外,云海之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