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画室的地板上醒过来,颜料已经在瓷砖缝里干透了,像一道道深色的痂。画架上是未完成的肖像,少年穿着深灰色的族服,嘴角弯着我记了五年的弧度——凛玉的眼睛还空着,我不敢画,怕下笔太重会碎,太轻又抓不住他眼里曾盛着的光。
初中的记忆总在这种时候钻出来。课桌里的死老鼠、走在走廊上突然被掐着脖子堵到墙角,故意撞倒的画具盒、背后此起彼伏的“死八婆”,我抱着膝盖蹲在卫生间哭,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只会说“你想太多了”,父亲最后在电话里吼:“别人怎么不欺负别人?你自己有问题怪谁?
后来我两年里就不怎么说话了。教室后排的空位成了我的孤岛,黑板上的字会突然扭曲成嘲笑的脸,作业本上的墨水晕开时,我总觉得是自己流的眼泪太多,把纸泡软了。医生说我是重度网络依赖,其他什么都没说,我正盯着医院走廊的窗户,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依赖网络,没有其他的原因和病情,我不知道说什么,趴在扶手边,想知道从三楼跳下去,会不会比活着轻松一点。
遇见凛玉是在初二的美术展。我躲在展厅角落看一幅向日葵,他突然递来一块草莓味的糖:“你画的那幅《孤鸟》,我看了很久。”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糖纸传过来,是我第一次触碰到除了冰冷以外的温度。
他知道我吃药,却从不说“你要加油”。我躁期时会通宵画画,把画室弄得满地狼藉,一遍遍地将画质揉成一团,扔掉又捡起,把它揉平,继续在上面涂涂抹抹,又揉成一团往远处扔,抓着自己的头发,用指尖刮手腕,他看到之后会默默帮我收拾,天亮时给我带热乎的豆浆;我郁期时躺在床上不动,他就坐在床边为我念诗,声音轻轻的,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有一次我问他:“你不嫌弃我吗?他们都说我是八婆说我是疯婆。”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胸口,让我感受他的心跳:“你听,它在说不怕。”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直到那个雨夜,我因上课吞药精神状态陷入混乱,趴在栏杆上想从天台跳下去。凛玉跑过来拉我,雨太大,我脚下一滑,他为了拉住我,自己却摔了下去。
警察说那是意外。可我总在梦里看见他掉下去时,还在喊我的名字,说“别害怕,你要好好的,替我活下去看看这世界好吗”。那天我真的很自责,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很想逃避,想用死来解决这份痛苦,可是,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他给的,我想,继他的遗愿,替他好好活下去。
现在我还在吃缓解的药物,只是再也不用躲着人吃了。画室的门会在我画画时轻轻响,我知道是凛玉来了。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把草莓糖放在窗台上,只是我再也碰不到他的指尖了,也看不到他的脸庞。
转头会看见椅子上搭着他的族服,风一吹,衣角就轻轻晃,像他在对我笑。
昨天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吃草莓糖。糖还是以前的味道,只是…少了些什么,我对着空气说:我今天没哭。风卷着落叶落在我肩上,我知道那是他在拍我的背,像以前一样,在我难过时,轻轻说“我在”。
画架上的肖像终于画完了。我在凛玉的眼睛里画了星星,和他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样亮。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画纸上,我好像又听见了他的声音“你看,今天的天很美呢。”
我摸了摸画纸,指尖一片冰凉,我很希望你能出现在我面前,但,只能感受到你的存在,那也足够了,因为我知道,你会永远护着我。
走廊也少了谩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