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雨夜，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扭曲、拉长，像一幅被打翻的油彩画。林夕缩在公交站台下，看着一辆辆轿车飞驰而过，溅起冰凉的水花。她叹了口气，今天真是不顺，加班到深夜，还错过了末班车。

视线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个破旧的指示牌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798艺术区·北侧仓库”。她知道那里，是这片光鲜艺术区里快要被遗忘的角落，据说租金便宜得可怜，聚集着一群和她一样“不太顺”的艺术家。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咬了咬牙，林夕将包顶在头上，快步穿过马路，朝着那片更深的黑暗跑去，只想找个地方暂避。

仓库区比想象中更寂静，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大多数工作室都黑着灯，门紧闭着。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扇虚掩的铁门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最终，还是礼貌性地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到几乎呛人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与其说是画室，不如说是个废墟。画布、画框、废纸堆得到处都是，中间支着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是一幅几乎覆盖了整个画布的、未完成的画作。

而林夕，就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像被钉在了原地，呼吸骤然屏住。

那是一片汹涌的、暗蓝色的海，笔触狂放而痛苦，仿佛是用刮刀将情绪直接甩了上去。海的中央，是一头巨大的、正在下沉的鲸。它的眼神悲悯而孤独，庞大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但它仰着头，似乎在凝视海面之上唯一的一缕微光。那光被处理得极其模糊，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鲸鱼的孤独，那挣扎着想要触碰光亮的绝望，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在这个庞大城市里所有不为人知的压力和委屈。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等她反应过来时，一滴泪已经滑落，混着发梢的雨水，滴在地板积攒的灰尘里。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明显戒备和疲惫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林夕吓了一跳，慌忙擦掉眼泪，循声望去。

一个男人从一堆废画框后面站起身。他很高，却很瘦，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有些长，凌乱地遮住了部分额头。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蒙尘的宝石，此刻正锐利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对…对不起，”林夕有些结巴，“外面雨太大了，我只是想躲一下雨……门没锁。”

男人没说话，目光从她湿透的衣衫扫过，最后落在那幅画上，又移回她带着泪痕的脸上。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你看得懂？”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疑问。

“我……我不知道。”林夕老实地回答，心脏却因他直接的注视而莫名加速，“我只是觉得……它很难过。很……震撼。”

男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的紧绷感似乎缓和了一丝。他走到墙边，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

“震撼？”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画廊的王老板说这东西又阴暗又卖不出去，只会吓跑顾客。”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无所谓，但林夕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深藏的刺痛。

雨声似乎变小了。画室里只剩下两人有些局促的呼吸声。

“我叫林夕。”她鬼使神差地自我介绍，试图打破这尴尬，“夕阳的夕。”

男人放下水瓶，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

“江屿。”他顿了顿，补充道，“岛屿的屿。”

——像一座沉默的、拒绝靠岸的孤岛。林夕在心里默默地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是公司同事打来催问项目进度的。

林夕慌忙接起，低声应付了几句挂断，脸上写满了现实的疲惫。

江屿看着这一切，刚刚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似乎又从眼中褪去，恢复了之前的疏离。

“雨小了。”他淡淡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送客。

林夕知趣地点点头：“打扰了。谢谢……谢谢你的画。”

她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走入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但脑海里那幅蓝得令人心碎的画和那双孤寂的眼睛，却挥之不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再次紧闭的铁门，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之外的贝壳。

而门内的江屿，走到那幅画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画布上鲸鱼的眼睛。刚才那个女孩看着画流泪的样子，和他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来自房东的“最后一周交租”的短信，交织在一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剩下的矿泉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个溺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