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最直接、最滚烫的方式,在她看似坚不可摧的世界里留下深刻印记的少年。然后,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比起笑容,那更像是一个认命般的、带着疲惫也带着暖意的神情。
她拉过旁边不知何时滑落的画布,盖在两人身上,隔绝了冰冷的空气,也隔绝着外面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就这样,”她的声音低哑,染上了情欲过后特有的慵懒和一丝脆弱,“待一会儿。”
缓过一阵子后,徐幸儿随口问道:“想考的大学,在哪个城市?”
他摇了摇头,直白道“就在本地,最好的那间没考上……但考上的那间也不差。”
她的眉头蹙了蹙,评价道:“谈恋爱谈疯了。”
林旭想了想,最后决定耐心地解释,
“姐姐,去了远方,我只有前途。我们市不差——留在这里,既有前途,也有你。”
“那你……爸呢?”
“母亲逝世后,他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要酒,要烟,那么我选个暑期工,定期给他钱就是了。他在乎的……其实不是我。可能哪天我死了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下葬要多少钱。”
“嗯……”她只是搭在他腰上的手收拢了一些,缓缓开口道,“你下葬要一个我。”
两人就这样在画布下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平复,听着窗外城市模糊的噪音。画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为了照亮某幅画作而设的小射灯,在昏暗里切割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域,灰尘在那光柱里缓缓漂浮,如同时间的碎屑。
不知过了多久,徐幸儿动了动,掀开画布坐起身。冷空气瞬间侵入,林旭下意识地想去拉她,指尖只掠过她微凉的皮肤。
她背对着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动作利落,脊背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清晰而有力,那只蝴蝶隐在阴影里,静默地伏着。刚才的失控与脆弱仿佛只是林旭的一场幻觉。
徐幸儿走到水龙头边,接了杯水,仰头喝下大半,喉颈拉出流畅的线条。然后她接了另一杯,走过来,递给林旭。
“谢谢姐姐。”林旭接过,指尖碰到她的,依旧有些凉。
徐幸儿不再说话,拿起刮刀,开始清理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发出单调的刮擦声。这声音此刻听在林旭耳中,却奇异地令他感到安心。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但又完全不同了。他们之间,多了无数道看不见的丝线,紧密地缠绕着。
林旭又在画室待了一会儿,看她工作,偶尔递一下工具,气氛平静得仿佛只是无数个周二周四的缩影。直到窗外夜色深浓,他才背起书包。
“姐姐,我走了。”
徐幸儿从画架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门带好。”
林旭走出画室,关上门,将那一片混合着颜料、情感和徐幸儿气息的空间锁在身后。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却仿佛还残留着画室里的味道。
他知道,父亲的家依旧冰冷,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周自诚那样的面孔或许还会出现。
但他的船,真的又结实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