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过敏与感性免疫

许盛对北大法学院过敏。

这不是修辞手法，是邵湛经过严密观察和逻辑推导后得出的临床结论。

证据一：每次许盛来北大等他下课，不出半小时必定开始坐立不安，频繁看表，揉太阳穴，打哈欠，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眼神涣散、注意力无法集中的症状。

证据二：某次邵湛带他去听一位著名法学教授的公开讲座，主题是“法的价值与理性建构”。开场十五分钟后，许盛开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满各种抽象扭曲的线条；三十分钟后，他的脑袋一下下点着，几乎要磕到前排座椅；讲座进行到四十五分钟，邵湛不得不把已经睡得东倒西歪的男朋友架出报告厅。

证据三：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一次。邵湛忙于准备“理律杯”模拟法庭竞赛，连续几天泡在图书馆。许盛心疼他熬夜，特地跑来送爱心晚餐（央美食堂限量版糖醋排骨）。当时邵湛正和队友激烈讨论一个证据排除的争议点，许盛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了十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法典堆上，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队友震惊地看着呼吸均匀、甚至微微打鼾的许盛。 邵湛面无表情地扶正男朋友的脑袋，替他擦掉嘴角可疑的口水：“嗯。他对密集的法律术语过敏，生理性困倦。”

自此，“许盛对理性过敏”成为邵湛小圈子里的一个梗。

然而，邵湛没料到的是，自己似乎对央美产生了某种“感性免疫缺陷”。

这事起源于许盛的第三次约会提议：“湛哥！这周末我们学校有行为艺术展，可牛逼了！陪我去看！”

邵湛对“行为艺术”四个字的理解还停留在“难以理解”和“可能有点尴尬”的层面。但看着许盛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咽下了拒绝的话，只是谨慎地问：“具体是什么内容？”

“保——密——”许盛拖长声音，笑嘻嘻地，“反正你来了就知道！绝对震撼心灵！”

周六下午，邵湛穿着规整的衬衫长裤（与周围五彩斑斓、奇装异服的艺术生们格格不入），被许盛拉进央美一个改造过的旧仓库。场内光线昏暗，气氛凝重，观众们安静地围成圈。

第一个作品：一个浑身涂满白色颜料的表演者，坐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一端，另一端堆放着各种日常物品（手机、书本、食物）。他不断将物品扔下天平，试图保持平衡，却始终徒劳，表情痛苦而挣扎。

邵湛低声问许盛：“隐喻现代物质社会中个体精神世界的失衡与异化？” 许盛惊讶：“哇湛哥！你懂啊！” 邵湛：“…基本演绎法。”

第二个作品：一个被黑色绳索缠绕的舞者，在狭小光圈内激烈舞动、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邵湛：“象征规训与自由的对立统一？” 许盛猛点头：“对对对！束缚与突破！”

邵湛稍稍放松。似乎…还能理解。逻辑可循。

然后，第三个作品登场。

表演者剃着光头，穿着麻布衣，盘腿坐在中央。面前放着一盆清水。他凝视水面十分钟，一动不动。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眨眼睛。

一分钟眨一次。

周围观众看得全神贯注，若有所思。

邵湛：“…” 他试图分析：禅意？观照自我？时间的相对性？ 但他的大脑反馈回来的只有一行加粗的法学逻辑：此行为无目的，无意义，无法推导，无效。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类似于许盛在法学院时的生理性不适——理性思维无处着力的眩晕感。

表演者眨第五次眼的时候，邵湛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第十次时，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份《物权法》或者《合同法》来稳定心神。 第十五次时，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手机查一下“长时间不眨眼是否会导致干眼症”的医学论文。

许盛完全沉浸其中，甚至眼含泪光，小声感叹：“太有力了…这种虚无的对抗…”

邵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所以…他的法律诉求是什么？” 许盛：“…啊？” 邵湛眉头紧锁，属于律师的职业病发作：“他的行为想要表达什么？主张什么权利？控诉什么对象？期望达到什么法律效果？总得有个请求权基础吧？”

许盛张了张嘴，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整个人歪倒在邵湛身上：“湛哥…哈哈哈哈…不是…哈哈哈…什么都讲法律诉求的吗…哈哈哈…”

周围投来不满的目光，认为他们破坏了艺术的严肃氛围。

邵湛面无表情地扶着笑软了的男朋友，看着那个依然在缓慢眨眼的表演者，内心充满了无法用法律条文解释的困惑和…一点点挫败。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许盛在法学院时的感受——当一个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与你熟知的完全不同时，那种格格不入的剥离感。

最终，邵大律师被许小画家提前拖离了现场，因为邵湛开始无意识地模仿表演者的眨眼频率，并且试图用“合同缔约过失责任”来分析表演者与观众之间“期待权”的落空。

回去的地铁上，许盛还在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湛哥，你刚才的样子…哈哈哈哈…太可爱了…”

邵湛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所以，你每次在法学院等我，就是这种感觉？”

许盛的笑声渐渐停下。他转过头，看着邵湛略显紧绷的侧脸，明白了什么。他收起玩笑，轻轻握住邵湛放在膝盖上的手。

“差不多吧。就觉得…你们说的每个字我都懂，但连起来就像外星语。”许盛挠挠头，“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会，嗡嗡的，然后就…困了。”

邵湛回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指尖残留的颜料痕迹和被画纸磨出的薄茧。

“以后…”邵湛斟酌着语句，“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去法学院等我。我可以早点结束去找你。”

“那不行！”许盛立刻反对，“虽然听不懂，但看着你啊。”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你侃侃而谈逻辑严密的样子，帅得要命！困是身体反应，但心里是喜欢的。”

邵湛怔了怔。

许盛凑近他，声音带着笑意和认真：“就像我今天看你看行为艺术一样。你一脸‘这不符合法条’的懵逼样子，我也觉得可爱得要命。”

“理性过敏和感性免疫，刚好互补了，不是吗？”

地铁车厢微微摇晃，灯光流淌而过。邵湛看着许盛近在咫尺的、带着得意和温柔笑意的眼睛，那里没有深邃的法理，没有复杂的逻辑，只有简单直白的爱意。

他忽然觉得，那些无法理解的行为艺术，那些冗长枯燥的法律条文，其实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是，他们愿意走进对方的世界，即使一个会过敏，一个会免疫。然后，在彼此身上找到最有效的抗剂。

“嗯。”邵湛最终应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互补。”

他低头，用一个简单的、不涉及任何法理和艺术的吻，封缄了这份共识。

列车驶向下一站，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飞驰的列车里，安静地完成了又一次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