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雨季来得漫长而粘腻。
你在大学路一家24小时便利店打工,每天深夜到凌晨的班。把最后一排过期饭团撤下货架时,雨声忽然密集起来,打在落地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一个身影裹着水汽冲了进来。
黑色连帽衫被淋得半湿,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他直奔冷藏柜,拿了一瓶草莓牛奶,又顺手抓了包软糖,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次。
“结账。”
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尾音却有种奇异的沙哑。
你扫码时不小心碰掉了他的帽子——然后你愣住了。
金泰亨。
准确说,是没化妆、素颜、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的金泰亨。他比电视上看起来瘦一点,黑眼圈淡淡的,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那样——像大邱深夜的星星。
“……”他显然也认出你了,因为某个瞬间他瞳孔微张,然后迅速垂下眼,“……好久不见。”
原来他还记得。
“你怎么在便利店打工?”他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咬着草莓牛奶的吸管,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你擦着咖啡机:“攒学费。你怎么凌晨跑来买零食?”
“写歌写饿了。”他晃了晃软糖,“宿舍附近那家关得早,只有你们店通宵。”
他的目光落在你胸前的工作铭牌上,轻轻念了一遍你的名字。
“现在弹钢琴吗?”他忽然问。
你手指一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中时你常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练习,隔着窗户,隔壁楼的艺术班教室里,一个总在跳奇怪舞蹈的少年偶尔会停下来听。你们从没说过话,但那个位置,每天下午四点半,总会有一杯热牛奶放在窗台上。
后来他去了首尔,你也离开了大邱。
“不常弹了。”你说,“琴太贵,租不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便利店的小票背面写下一串地址。
“这是我练习室附近的琴行,”他把纸条推过来,“老板是我朋友。你说是我介绍的,练习室时段免费。”
你盯着那行字,墨水被雨汽晕开了一点。
“为什么?”
他笑了,是那种全世界最不设防的、露出虎牙的笑容:“因为欠你太多杯热牛奶。”
后来你们成了“琴友”。
说是练习,其实大部分时间他在捣鼓新的和弦片段,你坐在旁边听,偶尔提出一些不专业的意见。他从不嫌你外行,反而很认真地把你的碎碎念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你上次说这个旋律像下雨,”某天他忽然说,“我把它写完了。”
他打开手机,放了一段demo。钢琴前奏清澈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然后是他的哼唱,低沉、柔软,像夏夜的风。
“名字叫……”他顿了顿,“《窗台上的牛奶盒》。”
你的脸腾地红了。
他没有看你,只是盯着天花板:“那时候每天下午都盼着四点半。不是为了练舞,是为了看某个笨蛋有没有记得收走那杯牛奶。”
“你……”你喉咙发紧,“你那时就……”
“嗯。”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直直的,“从第一眼就。”
雨季结束那天,琴行打烊后他叫住你。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便利店的草莓牛奶还在打折,他顺手拿了三瓶塞进你包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是V说的,”他认真地看着你,眼睛亮得像十七岁的大邱夜空,“是金泰亨说的。那个欠了你七年牛奶的笨蛋。”
你低头咬住吸管,草莓牛奶甜得发腻。
“那就,”你说,“再欠三十年吧。”
他笑起来,虎牙和眼角都弯成月牙,伸手揉了揉你头发——和高中时那个隔着窗台偷看的少年,姿态一模一样。
雨停了,首尔的夜空罕见地露出了几颗星星。
很亮。其中一颗是你们一起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