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雪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撕鹅毛枕头。
我窝在蔻园东厢,把太后赏的“妙手仁心”金牌当暖手炉——太大,只能暖一半。玫瑰在脚边转圈,急着出门撒尿,被我按住:“再等等,外头冷。”
门被轻叩,长风的声音隔着棉帘:“沈姑娘,主子请您去趟书房。”
我嘟囔:“才回来一天,就不能让人躺平?”嘴上抱怨,脚却老实,裹着斗篷踩雪而去。
书房里燃着松木炭,暖得发苦。谢无咎立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只乌木小匣,匣盖大开,里头孤零零躺着一枚铜钥匙——正是那夜他送我的“金锄头”搭档。
我探头:“钥匙丢啦?早说啊,我给你配十把。”
他摇头,神色罕见地凝肃:“不是丢,是对不上。”
我愣住:“什么意思?”
他推过匣子:“昨夜我试开隔壁库房,插不进去。”
我眨眨眼:“也许……锁换了?”
他抬眼,眸色沉沉:“锁没换,是钥匙被掉包。”
——空气瞬间冷了三度。
我捏起钥匙,对着灯火看——齿痕依旧,铜色却比我记忆里浅,边缘也略薄。显然,这是仿品。
“什么时候被换的?”我小声问。
“回京路上。”他指尖敲着案面,“确切说,是清河驿那晚。”
我回忆:那晚我漏风,他送棉被,还顺手糊了窗纸。之后我抱着玫瑰睡得天昏地暗,钥匙就挂在腰间。
“可那晚没人进我屋啊。”我嘀咕。
谢无咎瞥我一眼:“你抱着狗,睡得跟年糕似的,撬锁都能把你抬走。”
我:“……”
我们当即试验——把我原来那把钥匙翻出来,一对比,齿口果然微差。
我那把顺利插进库房铜锁,“咔哒”一声,锁舌弹出。
假钥匙却卡在半途,进退不得。
我盯着两枚钥匙,背脊发凉:“有人想开你的库房?里头藏了金山还是银山?”
他淡淡道:“金山没有,只有一堆旧账册——盐政案的副册。”
我倒吸一口凉气。盐政案副册,记录着摄政王亲信挪用盐引的明细,一旦流出,足够掀翻半个朝堂。
“所以,对方想偷证据?”我小声问。
“或者,想让我们以为证据安全,实则早已抄录。”他眯眼,眸底寒光一闪。
——我瞬间明白:这是摄政王在牢里遥控的第二步棋。
线索先从内部查。长风奉命把清河驿当夜值守人员全叫来,一排八个,齐刷刷跪雪地里。
我抱着玫瑰挨个嗅——别笑,狗鼻子比人好使。
果然,玫瑰在一名小驿卒脚边狂转,嘴里发出低吼。
驿卒脸瞬间惨白,扑通就跪:“大人饶命!小的只是收钱办事!”
收了谁的钱?——“紫袍公公,姓冯。”
我心口一紧:冯公公,太后身边的红人,也是那晚领我进慈宁殿的引路人。
谢无咎听罢,没说话,只抬手一挥:“关起来,别惊动京里。”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紫袍、钥匙、账册,像一团乱麻。
干脆披衣起身,摸到后院库房——我想再试试那把假钥匙,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月光清冷,铜锁泛着幽光。我把假钥匙插进去,轻轻左右晃动——
忽然,“咔哒”一声脆响,锁舌竟弹出一半!
我愣住:白天还打不开,怎么夜里又能了?
再一细看,锁孔边缘有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工具撬过,却又刻意留下假钥匙的齿痕。
电光石火间,我悟了:对方不是想“开”锁,是想“让锁看起来被开过”,从而逼我们转移账册,自乱阵脚!
——好一招请君入瓮!
次日天未亮,我拖着黑眼圈去找谢无咎,把新发现告诉他。
他听罢,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腹擦过我下眼睑:“一夜不睡,就为了给我省颗锁?”
我拍开他手:“说正事!”
他笑,却迅速收敛:“将计就计。库房不动,暗线加锁,放出风声——三日后,账册移送大理寺。”
我:“引蛇出洞?”
他:“引狗入笼。”
消息放出当夜,蔻园墙头果然出现黑影。
玫瑰第一个冲出去,我第二个,谢无咎第三个——
黑影被狗追得满院乱窜,最后跳进假山,被长风一网打尽。
揭开面罩,竟是冯公公的干儿子小顺子,怀里揣着——
又是一枚铜钥匙,齿口与假钥匙分毫不差!
小顺子哭着喊:“我只是想换锁,没想杀人!”
换锁?我挑眉:“换锁做什么?”
“干爹说,只要把锁换掉,真钥匙就作废,账册永远打不开!”
——我瞬间明白:这是双重保险,让我们以为钥匙失效,从而放弃库房,转而把账册搬到更容易下手的地方。
好阴,好绕,好摄政王!
证据链串齐,谢无咎连夜写折子,连同小顺子口供一并递进宫。
折子末尾,他附了一句:“紫袍冯氏,涉嫌窃证,请旨严查。”
字迹冷峻,我却看出压不住的怒火——那是替我出气。
我端着姜汤去看他,他正伏案,笔尖沙沙。
我把汤推过去:“趁热,降火。”
他抬眼,眸底血丝密布,却带着笑:“火降不了,得你亲。”
我:“……”
大年初三,圣旨到——
冯公公被贬去浣衣局,摄政王“管教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圣旨末尾,太后添了句:“沈氏女,聪慧机敏,赐金百两,绫罗十匹。”
我捧着圣旨,手抖得像捡了烫手山芋。
谢无咎却笑:“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像被太后拉进战队了?”
他揉我发顶:“拉进战队也好,省得我天天翻墙。”
夜里,我蹲在库房门口,把两枚真假钥匙并排放在石阶上。
月光下,它们一模一样,却又天差地别。
我掏出谢无咎送的那把,轻轻合上真锁——
“咔哒”,锁舌弹出,声音清脆,像某种仪式完成。
我抬头,墙头有人影——谢无咎倚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小坛酒。
“庆祝?”他问。
我点头。
他翻墙而下,落在我身侧,拔开酒塞,酒香混着梅香,瞬间侵占呼吸。
“沈蔻,”他低声道,“钥匙可以丢,锁可以换,但你得留在我身边。”
我捧着酒坛,眼眶发热:“留多久?”
他笑,声音低却笃定:“到我死,或者到你烦。”
我:“那得先试用一辈子。”
他:“成交。”
雪又开始下,落在钥匙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我举起酒坛,与他碰杯:“祝我们,钥匙对得上,锁头永不锈。”
他含笑饮尽,指腹擦过我唇角:“也祝我,早日转正,不再翻墙。”
我大笑,眼泪却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