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吴山居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瓣落得阶前满地香,风一吹就裹着甜润的气儿往人鼻子里钻。
吴邪蹲在门槛上捡花瓣,竹篮里已经积了小半篮,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堂屋里飘——张起灵就坐在那张祖传的老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块刚擦干净的青铜镜,指尖轻轻摩挲着镜沿的饕餮纹,神色淡得像檐角垂着的流云,连睫毛都没怎么动过。
吴邪心里难免有点惆怅。
前阵子张起灵刚缓过来时还黏人,吃饭要挨着他坐,夜里醒了会无意识攥着他的手腕,连他去后屋整理古董,张起灵也会默默跟在后面,像条安静的影子。
如今精神好些了,倒又变回了以前那“人淡如菊”的模样,话少,动作轻,除了夜里在床上还会往他怀里钻,鼻尖蹭着他的颈窝找个舒服的姿势,白天大多时候就安安静静待着,像株扎在吴山居里的老松,稳当,却也隔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小哥,别总坐着,过来晒晒太阳。”吴邪冲他喊了一声,把手里的花瓣往篮里一撒。
张起灵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水,没说话,却真的站起身,踩着满地桂花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石面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张起灵的胳膊挨着他的,也带着点温温的热度,吴邪心里那点惆怅顿时散了大半,偷偷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抵着肩膀,没说话,只觉得这样就挺好。
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跟着是胖子咋咋呼呼的嗓门:“天真!胖爷我从北京回来了!快把你那藏了三年的普洱拿出来,别跟我抠搜!”
吴邪刚直起身,胖子就扛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闯了进来,看见石阶上的张起灵,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哟,小哥也在呢?瞧这气色,比上次在医院见好多了,看来吴山居这风水是真养人,比胖爷我那琉璃厂的铺子强多了。”
张起灵对着胖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手指却轻轻碰了碰吴邪的手背,像是在提醒他别站太久。
吴邪心里软了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转头对胖子说:“你还好意思说,几个月不见,又胖了,纸箱子里装的什么?别是又给我带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什么叫乱七八糟?”胖子把箱子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这是胖爷我特地给小哥带的酱肘子,北京老字号的,补身子!上次那医生不是说了吗,小哥这是受了强刺激,得再受点‘对症’的精神刺激才能好,不然顿顿炖猪脑都没用。”
“放你的屁。”吴邪瞪了他一眼,“哪能让小哥受刺激?你少出馊主意。”他转头看张起灵,后者正盯着桌上的酱肘子罐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倒像是在研究罐子上的老字号标签,吴邪走过去把罐子拿起来,“我给你热一下,凉的吃了不舒服,胖子你坐着,我去烧壶水。”
张起灵跟着他进了厨房,吴邪淘米准备煮点粥,转身就看见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抹布,正帮他擦灶台边沿的水渍。“不用你弄,”吴邪把他手里的抹布接过来,“你去外面坐着,这里油烟大。”张起灵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神跟着他的动作转,吴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发热,“看我干什么?没见过煮粥啊?”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似乎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吴邪心里一跳,赶紧转头盯着锅里的水,假装没看见——这小哥,偶尔露个笑,比什么都勾人。
等粥煮好,酱肘子也热透了,三人围着八仙桌吃饭。胖子啃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天真,跟你说个正事。你这吴山居也就两进院子,你跟小哥挤一间屋,晚上翻身都得留神,总不是长久之计。要不胖爷我出钱,在附近租个四合院,让小哥住着,咱们没事就过去探望,也方便。”
吴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还没开口,张起灵先放下了碗,声音淡淡的:“我想到处去走走。”
吴邪心里“咯噔”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抬头看他:“走走?去哪?有目的地吗?”
张起灵抬眸,眼神里还带着点对这世界的陌生,却比平时亮了些,像是有了点盼头:“不知道,你们说的长沙、杭州、山东,去看看,能不能记起什么。”
吴邪的心沉了沉。
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张起灵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过去是个巨大的谜题,可谜题越大,反而越不折磨人;要是真在游历中记起点什么,那些零碎的情感片段、刀光剑影的记忆,对现在空虚的张起灵来说,就是钩子,会把他往以前的老路上拉。
他太清楚张起灵以前的路有多苦了,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长白山云顶天宫,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他怎么舍得让张起灵再走一遍?
“不行。”吴邪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要走也得我陪着。”
胖子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天真,顺其自然,咱不是说好的吗?你硬把小哥留这儿,他也不自在。”
吴邪叹了口气,他知道胖子说得对,可他就是放不下心。
他转头看张起灵,后者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是在等他的决定,吴邪心里又软了,语气放轻:“行,但得跟我一起,我陪着你,哪儿也不能一个人去。”
张起灵点了点头,没说话,却夹了块最大的肘子放在吴邪碗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碗沿,温温的。
胖子看着他俩,啧啧两声:“得得得,算胖爷我多管闲事。
对了,说到记事儿,上次我不是说找夹喇嘛的人问小哥的背景吗?别提了,那些人一个个嘴硬得跟石头似的,说什么行有行规,不能讲。
你说他们平日里干的就是拉皮条的勾当,这时候倒充起圣人君子了。”
吴邪心里一动,放下筷子琢磨:“也不能怪他们,怕得罪人,更怕被灭口。不过,有个人或许能问。”
“谁?”胖子和张起灵同时看他。
“去长白山那次,替三叔夹喇嘛的楚哥,楚光头。”吴邪看向张起灵,“他当时联系了你和胖子,肯定知道点什么。现在他不是在坐牢吗?身在囹圄,倒没那么多顾虑了。”
胖子一拍大腿:“哎呀,胖爷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不过,咱去找他,他要是把咱们举报了,想戴罪立功怎么办?”
“不会。”吴邪摇了摇头,“这种人精得很,手里攥着不少人的把柄,没说出来就是知道‘不说’才对自己有利。他现在落难,求人的地方多,只要咱们给点好处,套话不难。”他转头看张起灵,“我托潘子去办,潘子人面广,找个人不难。”
张起灵点了点头,伸手帮他把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蹭过他的额头,有点凉,却让吴邪心里很定。
吃完饭,胖子扛着空罐子走了,吴邪给潘子打了电话。
潘子在电话里一口答应:“小三爷,你放心,这事我来办,保证尽快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吴邪回头,看见张起灵正帮他收拾碗碟,把脏碗摞得整整齐齐,动作轻得怕碰碎了。
“别弄了,我来洗。”吴邪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背上,“潘子去打听了,很快就有消息。”
张起灵顿了顿,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却把手里的碗都递给了他,像是让他别干活,歇着。
吴邪笑了笑,没松手,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直到锅里的水开了,才松开手去关火。
三天后,潘子的电话来了。吴邪刚接起来,就听见潘子叹气:“小三爷,麻烦了,楚哥找到了,他确实知道小哥的事,但不肯白说,有条件。”
吴邪心里一紧:“什么条件?”
“要十万块,还要你亲自去见他,他要跟你当面说。”
吴邪愣了:“见我?”他转头看张起灵,后者正坐在窗边磨黑金古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听见这话,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潘子,他没说别的?”吴邪追问。
“他让我给你带样东西,说你看了这东西,肯定会去见他。”潘子顿了顿,“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比你三叔那辈人还老些,边角都卷了。”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想到了三叔那张西沙出海前的合影——那狗屁照片,误了他多少时间,让他卷进了多少麻烦。
他转头看张起灵,后者已经放下了刀,走到他身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指尖有点凉,却很有力。
“我知道了,你把照片送过来吧,到吴山居。”吴邪挂了电话,看着张起灵,“没事,就是张照片,看看再说。”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点,像是在给他打气。
第二天上午,潘子就把照片送到了吴山居。
吴邪接过照片,手指有点发颤,照片很旧,纸质发黄,边角被摸得毛糙,上面是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打补丁的老棉袄,站在一片荒坟里,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墓碑,那人的脸被一层雾气似的东西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却透着股阴森森的劲儿,让人心里发毛。
张起灵凑过来看,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点模糊的熟悉,像是在回忆什么,却又抓不住,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人影,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三爷,我不敢肯定,但我看着,那拍的像个‘鬼’。”潘子在旁边低声说,“楚哥说了,你要是想见他,就去城郊的第三监狱,他会跟狱警打招呼。”
吴邪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盯着照片,又看了看张起灵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管楚哥打的什么主意,这照片里的东西,还有张起灵那点模糊的反应,都让他不得不去一趟——他得知道,这照片和张起灵的过去,到底有什么关系。
“行,我去见他。”吴邪攥紧了照片,转头对潘子说,“你帮我安排一下时间,越快越好。”
张起灵看向他,眼神里没什么话,却伸手把他手里的照片拿了过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他的口袋里,然后又攥住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在说“我等你回来”。
吴邪心里一暖,反手握紧他的手,笑了笑:“放心,我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糖糕。”
张起灵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潘子催着出门,才松开手,站在吴山居的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神里那点淡如流云的神色,悄悄染上了点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