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窒息、沉重的黑暗。
金属箱内部的空间逼仄得令人发狂,冰冷的箱壁紧贴着姜璃的脊背和膝盖,将她蜷缩的身体牢牢禁锢。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污水的腥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箱外,是另一个世界毁灭般的轰鸣。
洪水冲击箱体的闷响如同持续不断的擂鼓,震得她耳膜嗡鸣,牙齿发颤。其间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尖锐的、密集的,像是无数指甲或更糟糕的东西,正疯狂地抓挠着金属外壁,试图突破这层薄薄的屏障。
还有……某种沉重的、缓慢的拖拽声,伴随着湿漉漉的摩擦,在水下来回巡弋。是那些被水流冲进来的苍白阴影?还是……更庞大的、“债主”的具象?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几近崩溃的神经。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防止牙齿因寒冷和恐惧而打颤发出声响,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不能出声。不能动。不能被发现。
她像一具被活埋的棺椁,在黑暗和冰冷的包围中,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几分钟,或许已过去几个世纪。
「生命余额:20天2小时01分」
手机屏幕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出幽微的光,是这绝望囚笼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冰冷的生命倒计时。
余额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00分…19天23小时59分…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淹死,或者被外面的东西撕碎。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麻木感逐渐吞噬四肢时,她的另一只手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形的物体。
是那个从档案柜里找到的、显示规则浓度的老旧仪器!
它竟然没有被水冲走,还紧紧抓在她手里。
屏幕是亮着的。
幽绿色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竟显得有些刺眼。
屏幕上,代表规则浓度的数值依旧在高位跳动:「44.9%...45.2%...」
而在那不断波动的波形图下方,之前惊鸿一瞥的、类似“债主”契约符号的乱码字符,再次一闪而过!
这一次,因为它就在眼前,姜璃看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一个静态的符号,而是一串极其复杂、不断自我重构的、由细小光点构成的动态编码!它们扭曲、旋转,散发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神性。
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在这串编码一闪而逝的瞬间,仪器屏幕的顶部,原本显示「环境规则浓度」的位置,文字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变成了——
「权限验证中……」 「识别到遗留协议信号……」 「关联编码:观测者073」 「权限等级:临时(低)」 「状态:已遗失/已注销」
姜璃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观测者073!是那件工服的主人!这个仪器……竟然还残留着他的权限信号?虽然状态是遗失和注销,但似乎……还能被识别?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进她的脑海!
她猛地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债主’并非单一实体,更接近于规则体系内的‘清缴程序’或‘税务官’……」
程序!它们是否也遵循某种底层逻辑?它们是否能被……欺骗?
外面那些刮擦巡弋的东西,是不是正在“扫描”和“验证”这个区域的所有存在?而这个仪器发出的微弱信号,会不会被它们误认为是“自己人”?
赌一把!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希望!
她不再犹豫,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死死按住仪器上那个看起来最像是“触发”或“发送”的磨损严重的按钮!
“嘀——”
仪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箱体内却清晰无比的电子音!
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随后,那串代表“债主”的动态编码被放大、居中显示,并且开始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规律的节奏,不断闪烁!
像是在发送某种……识别信标?
与此同时,仪器顶部的文字再次变化:
「信号广播中……」 「标识:观测节点(休眠)」 「警告:能量不足。广播可持续时间:约3分钟。」
只有三分钟!
姜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竭力捕捉着箱外的任何一丝变化。
抓挠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那湿漉漉的、沉重的拖拽声……好像……改变了方向?
它们……接收到信号了?它们被这个伪造的“休眠观测节点”信号迷惑了?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仪器屏幕上的倒计时无情跳动。
2分30秒…2分00秒…1分30秒…
箱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抓挠声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得……迟疑?混乱?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那沉重的拖拽声似乎渐行渐远?
1分00秒…30秒…
仪器屏幕开始闪烁红色的低电量警告!广播的信号变得不稳定起来!
10秒…5秒…
姜璃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3…2…1…
“嘀。”
一声长音,仪器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所有广播信号终止。
黑暗和寂静,再次吞噬了一切。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抓挠声……停止了。
拖拽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洪水缓慢流动的汩汩声,以及……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很多双脚在水中小步移动、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它们……走了?
被那个临时伪造的信号……骗走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晕厥过去。她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这是一场幻觉,生怕还有遗漏的“清缴程序” outside。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或许更久。
外面彻底安静了。只有水声。
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金属箱壁上。
仔细倾听。
只有水声。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真的消失了。
她……活下来了?
在“债主”的直接搜索下,利用一个失效的观测者权限,侥幸逃生!
她缓缓松开几乎被咬烂的手腕,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混合着冷汗和血水,无声地滑落。
劫后余生的瘫软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她必须出去。
箱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污浊。而且,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去而复返。
她摸索着找到箱盖内部的锁扣,用力一推!
“咔。”
锁扣弹开。
箱盖被她缓缓顶起一条缝隙。
冰冷、腥臭、但相对新鲜的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应急灯幽绿的光芒透过浑浊的水面折射下来,提供了一点微弱的照明。水面似乎稳定了,不再上涨,大约维持在她胸部的高度。水面上漂浮着各种纸张、碎屑和难以辨认的杂物。
看不到那些苍白肿胀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完全推开箱盖,警惕地站起身。
污水带来的冰冷和微弱麻痹感依旧存在,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她紧紧抓着那个已经黑屏、耗尽能量的仪器,仿佛它是什么护身符。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趟着水,艰难地向档案室门口挪去。
就在她经过那个曾经存放着工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柜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柜门因为她之前匆忙的逃离和洪水的冲击,已经完全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那件绣着073的工服……不见了。
是被水流冲走了?
还是……被那些“债主”……作为“遗失资产”……回收了?
一股寒意,比污水更刺骨,瞬间窜上她的脊背。
她不敢再停留,加快速度,踉跄着冲到档案室门口,拧开了门锁。
走廊里的水位似乎比档案室略低一些,但同样浑浊不堪。幽绿的安全指示灯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72小时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她损失了宝贵的能量仪器,耗尽了一次性的观测者权限,换来了一次惨烈的逃生。
而前路,依旧迷茫。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两侧更多的门,最终,落在了那扇标志着【安全通道】的消防门上。
向上,是陷阱般的“顶层曙光”。
向下,是遍布假面舞者的“无声狂欢”大厅。
或者……离开信号塔,重新投入外面暴雨和黑影笼罩的城市?
哪一个选择,生存几率更高?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决策的时刻,再次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