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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人前传

铸剑人-d346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股铁锈味。

沈砚之蹲在寒潭边,指尖划过剑坯第七道折痕时,水面突然炸开银亮的水花。他本能地后缩,那尾半尺长的银鱼却直挺挺落在青石板上,鳃盖翕动间,鳞片竟泛着淬火后的青光。

"第三十七尾了。"他拾起鱼扔进竹篓,潭底映出的人影鬓角已染霜。二十年前师父临终前说,寒潭鱼肯自投罗网之日,便是"断水"功成之时。可这柄剑已在冰泉里泡了整十七年,剑鞘上的缠绳换了八次,他鬓角的白丝比剑穗上的冰纹还密。

暮色漫进剑庐时,木门被推开。来人一身玄衣,腰间悬着柄没有剑鞘的断剑,剑镡处嵌着半块月牙形的墨玉。沈砚之捏着磨石的手顿了顿——那是"残月楼"的标记,江湖里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据说他们的剑从不出鞘,出鞘必见血。

"沈先生,"来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求一柄能斩断'牵机'的剑。"

沈砚之把剑坯浸入潭水,涟漪里浮出记忆。十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玄衣人,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闯进来。女子咽喉处缠着浸血的白绫,上面绣的曼陀罗花被血浸成紫黑色——那是"牵机",残月楼的独门暗器,细如发丝的毒针会顺着血脉游走,七个时辰后在心脏处结成血痂。

他至今记得那女子临终前扯着他衣袖说的话:"别信他们......"

"牵机是无形之针,"沈砚之转过身,炉火在他眼瞳里跳动,"剑再快,也斩不断风。"

玄衣人突然扯下兜帽,左额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像被剑劈开的半张脸。"我知道它有形。"他从怀中掏出个琉璃瓶,里面蜷着根银白色的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从死人骨头里剔出来的,沈先生该认得。"

沈砚之的呼吸猛地顿住。那线的尾端缠着半片极小的玉饰,是他当年给女儿做的长命锁碎片。

剑庐的铜灯摇曳了整夜。沈砚之打开了封存三十年的"昆吾砂",这是西域火山口的精铁熔砂,磨剑时会散出灼人的热气。玄衣人就坐在对面看他,断剑搁在膝头,指腹反复摩挲着剑镡的墨玉。

"她叫阿蛮,对吗?"天快亮时,玄衣人突然开口,"总爱偷喝你泡的梅子酒,偷藏你的磨石。"

沈砚之的手一抖,昆吾砂在剑坯上划出道歪痕。

"我是她在残月楼的师兄。"玄衣人声音低了下去,"那年她要带孩子们逃出来,被楼主用牵机射穿了心口。她怀里还揣着你给她的剑谱,被血浸得看不清字......"

寒潭在黎明时起了雾。沈砚之将铸成的剑浸入潭水,剑身与泉水相触的刹那,整潭水都凝结成冰。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脊处嵌着半块月牙墨玉,与玄衣人那柄断剑恰好拼成满月。

"此剑名'归墟'。"他用布擦拭剑身上的水汽,"牵机遇寒则凝,你用它时,需得让剑尖始终沾着寒潭水。"

玄衣人接剑的瞬间,剑庐外传来马蹄声。三十余名黑衣人设下重围,为首者手里把玩着个鎏金令牌,上面刻着曼陀罗花。

"沈先生藏了残月楼的叛徒,"为首者冷笑,"按规矩,该把你这剑庐烧成灰烬。"

归墟剑第一次出鞘,带着冰泉的寒气。沈砚之看着玄衣人在刀光剑影里穿梭,剑尖的水珠落地成冰,每道剑气都带着昆吾砂的灼热。当最后一名黑衣人倒下时,玄衣人左肩中了一箭,箭簇泛着青紫色——是牵机。

"楼主就在楼里。"玄衣人咬碎牙骨里的毒囊,将归墟剑塞回沈砚之手中,"这剑认主,除了......"

他没能说完。沈砚之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倒在血泊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阿蛮总爱坐在寒潭边看他铸剑,说要嫁给最会用剑的人。

三个月后,残月楼被一把无名火焚毁。有人说看到个白发老者抱着柄剑走进火场,剑身始终冒着白气。也有人说,那夜之后,寒潭里的银鱼再也没浮出过水面。

剑庐的废墟上,第二年长出了丛曼陀罗,花瓣是冰泉的颜色。

沈砚之抱着归墟剑站在玄衣人尸身前时,梅雨季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剑身上,凝成细小的冰珠,顺着剑脊的墨玉纹路滚下去,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

他忽然想起玄衣人未说完的话。"这剑认主,除了......"除了什么?是除了阿蛮,还是除了流着同脉血的人?他抬手抚过剑镡,冰凉的金属下似有微弱的震颤,像极了阿蛮幼时攥着他手指的力道。

寒潭的水在雨里泛着灰光。沈砚之蹲下身,将玄衣人腰间的断剑解下来。两截断剑的墨玉拼在一起时,月华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整块玉突然亮起温润的白,映得他鬓角的霜发都泛着银光。玉面上隐现的纹路慢慢舒展,竟是幅残缺的剑谱——正是当年他给阿蛮的那本,被血浸过的地方此刻正渗出细密的水珠,落在地上凝成冰晶。

"原来如此。"他低声叹道。师父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被他忘在十七年的铸剑时光里:"器有灵,认主非因血脉,乃因执念。"

剑庐的铜灯在雨夜里燃了三天三夜。沈砚之拆了床板当柴,将玄衣人的尸身安置在寒潭边的石台上,用昆吾砂细细擦拭那柄断剑。砂粒摩擦金属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潭水的冰裂声渐渐重合。第四日清晨,断剑的缺口处竟生出层薄如蝉翼的新刃,泛着昆吾砂特有的赤金色。

他开始在剑庐的石壁上刻字。从阿蛮偷喝梅子酒摔碎的第一个陶碗,到玄衣人额上那道疤痕的形状,字字都蘸着寒潭水调的朱砂。刻到第七十三日,石壁上的字迹突然渗出暗红的液珠,顺着石缝流进寒潭,原本青黑的潭水竟泛起桃花般的粉。

这日傍晚,潭里的银鱼突然集体跃出水面。三十七尾鱼在空中连成道银光,落水时激起的涟漪里,浮出柄通体莹白的剑——正是他铸了十七年的"断水"。沈砚之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团活火在里面烧。

"原来你等的不是鱼,是我。"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水汽。

三个月后,残月楼的大火烧了整宿。有逃出来的侍女说,那夜看到个白发老者左手持冰剑,右手握火刃,两道剑气在楼里织成网。冰剑过处,曼陀罗纹饰的梁柱全结成冰雕;火刃扫过,淬毒的暗器皆化为飞灰。最奇的是老者怀里那柄嵌玉的剑,每斩落一人,剑脊的墨玉便亮一分,到最后竟像轮满月悬在半空。

火灭时,有人在楼主的卧房里发现块烧熔的令牌。曼陀罗花的纹路里嵌着半片长命锁,与沈砚之当年给阿蛮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寒潭从此再无银鱼。有路过的樵夫说,月夜时能看见潭底立着三柄剑:一柄泛着冰光,一柄燃着余温,还有柄嵌玉的剑悬在中间,墨玉里隐约映着两个影子,像是在对饮梅子酒。

剑庐废墟上的曼陀罗开得一年比一年旺。有懂花的人说这花本是至毒之物,可这里的花瓣竟带着清冽的泉水味。有年梅雨季,个背着剑匣的小姑娘来此,摘下片花瓣放进酒壶,壶里的浊酒瞬间变得清透——她左额有块浅疤,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像极了当年那个铸剑人。

那小姑娘站在寒潭边时,梅雨季的铁锈味混着曼陀罗的清冽漫过来。她放下剑匣,指尖刚触到潭水,整潭沉寂的冰泉突然轻轻震颤,像有谁在水底叩击剑鞘。水面浮起层极薄的冰雾,雾里隐约映出个白发人影,正蹲在青石板上磨剑,动作与她临行前祖父教的"旋腕式"分毫不差。

"阿耶说,摸到会发烫的剑柄才算回家。"她轻声说,解下背上的剑匣。匣子里垫着层褪色的蓝布,布角绣着半朵曼陀罗——是当年玄衣人尸身上搜出的旧物,被她那瞎眼的祖母缝补了十七次。

剑匣打开的刹那,寒潭底突然翻起银亮的水花。三十七尾银鱼竟从潭底浮上来,鳞片上的青光比传说中更盛,围着她的靴底游成圈。小姑娘惊得后退半步,靴跟撞在块凸起的青石板上,石板突然松动,露出个黑沉沉的洞口,里面飘出淡淡的梅子酒香。

洞里藏着半坛没开封的酒,陶坛上刻着"阿蛮偷喝"四个歪字。她拔开木塞时,酒香漫过潭水,竟引得水底三柄剑同时嗡鸣。泛着冰光的"归墟"微微倾斜,剑尖垂落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针;燃着余温的断剑新刃泛出赤金,与她剑匣里那柄半旧的铁剑隐隐相吸;最中间的"断水"剑身上,霜白的纹路慢慢舒展,浮现出行极小的字:"器有灵,因念而生,为念而鸣。"

小姑娘突然想起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锦囊。锦囊里是片冰泉色的曼陀罗花瓣,裹着半块烧熔的令牌残片。此刻将残片凑近洞口石壁,石壁上渗出朱砂般的液珠,在潮湿的石面上晕出幅完整的剑谱——比墨玉里的残篇多了最后三式,招式名旁注着小字:"阿蛮悟于寒潭月夜,剑招需配梅子酒气方得神韵。"

她依着剑谱挥剑时,潭水突然掀起丈高的浪。归墟剑从水底浮起,剑柄稳稳落进她左手;断剑的新刃与她的铁剑相触,竟无缝衔接成柄完整的长剑,剑镡的墨玉拼出满月;断水剑悬在她头顶,霜白剑身在梅雨中渐渐变得通透,映出三个交叠的影子:白发铸剑人、玄衣刺客,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脚去够石台上的酒坛。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小姑娘笑着擦去眼角的水,却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她将三柄剑收入剑匣,银鱼突然齐齐跃出水面,在她身后织成道银光,护送着她往残月楼旧址走去。

路过剑庐废墟时,那丛曼陀罗突然无风自动,花瓣上的清露滴落在她剑匣上,晕开层淡青色的光。有个背着药篓的老丈恰好经过,见她左额的浅疤在光里泛着细弱的金芒,突然对着潭水的方向深深作揖——他祖父是当年逃出残月楼的杂役,总说那夜焚楼的老者怀里,抱着个会发光的剑匣,匣子里传出女子的轻笑,像极了楼里那个总偷藏剑谱的阿蛮姑娘。

三日后,江湖里传开个消息:残月楼旧址长出片冰泉色的曼陀罗,花丛中立着个带剑的小姑娘,谁若想要求剑,需得先讲个关于"执念"的故事。有人说曾见她用三柄剑同时出鞘,冰泉的寒气与昆吾砂的灼热在半空凝成朵玉色的曼陀罗,花瓣落处,所有毒物都化为清水。

寒潭的水从此再没结过冰。有渔夫说,月夜行船时,能看见水底的三柄剑旁多了个小小的剑匣,匣子里的铁剑正慢慢生出新刃,剑镡处隐约有墨玉的青光在流转。而那半坛梅子酒,总在梅雨季最盛时少掉些,陶坛上的"阿蛮偷喝"旁,渐渐多了行新的刻字,笔迹与当年的歪字如出一辙:"晚晚亦偷喝。"

晚在残月楼旧址落脚的第三年,曼陀罗花丛已蔓延到半座山。她用断剑劈开坍塌的梁柱,在当年楼主卧房的废墟上搭了间竹屋,屋前凿了眼新泉,泉眼处嵌着那半块烧熔的令牌——每逢梅雨季,泉水便会漫过令牌,在石台上晕出完整的曼陀罗影,像极了阿蛮当年白绫上绣的纹样。

这日清晨,竹屋的木门被轻轻叩响。来者是个跛脚的老镖师,背上的镖旗只剩半截,绣着的"信义"二字被血浸得发黑。"姑娘,求柄能护人的剑。"他从怀里掏出块褪色的帕子,里面裹着三枚断箭,箭头淬着青紫色的毒,"上月走镖遇着黑风寨,二十七个弟兄全死在'牵机'下,就剩我这条老命......"

晚晚正往剑匣里添寒潭水,闻言指尖顿了顿。归墟剑的冰纹在晨光里流转,映出老镖师鬓角的白发——竟与沈砚之当年潭底倒影有几分重合。"牵机已绝迹三十年。"她掀开剑匣,断水剑的霜白刃面突然亮起,照出老镖师靴底沾着的泥土里,混着极细的银线,"这毒针,是新淬的。"

老镖师猛地抬头,左额竟露出道浅疤,形状与玄衣人那道如出一辙。"姑娘既识得牵机,该知它需以活人血养。"他声音发颤,从袖中抖落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幅地图,"黑风寨后山有处石窟,里头关着几十个孩子,他们......"

话未说完,竹屋周遭的曼陀罗突然剧烈摇晃。晚晚掣出归墟剑,剑尖的寒潭水落地成冰,竟冻住了从花丛里窜出的七道黑影。黑影的衣襟上绣着半朵曼陀罗,与玄衣人布角的旧物拼在一起,恰好是朵完整的花。

"残月楼余孽。"晚晚手腕翻转,断水剑的霜刃扫过,黑影的面罩被劈成碎片,露出张张与阿蛮相似的年轻面庞,只是眼角都刻着曼陀罗刺青。"楼主没死。"为首的黑衣人啐出嘴角的血,"他躲在石窟里炼新的牵机,用的是......"

话音被破空而来的毒针截断。晚晚旋身将老镖师护在身后,归墟剑的冰雾凝成屏障,毒针撞在雾上瞬间冻结。断剑与铁剑合二为一的长剑嗡鸣着出鞘,昆吾砂的灼热剑气劈开花丛,露出地底的密道入口,入口处的石壁上,刻着沈砚之当年在剑庐写的字:"器有灵,认主非因血脉,乃因执念。"

密道深处飘来浓烈的血腥味。晚晚握着三柄剑往前走,归墟剑的冰光照亮两侧的囚笼,笼里的孩子都睁着与阿蛮一样的杏眼,脖颈处缠着浸血的白绫。最深处的石窟中央,坐着个白发老者,正用银针刺向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那姑娘的长命锁碎成两半,一半嵌在老者的发髻里。

"沈老头没告诉你?"老者笑起来,皱纹里淌出黑血,"阿蛮是我亲女儿,当年带孩子逃,是想留着自己炼毒......"

断水剑突然发出龙吟。晚晚想起寒潭水底的影子,想起陶坛上的字,想起祖母缝补十七次的蓝布——那些被说成"执念"的念想,原是代代相传的守护。她左手归墟凝冰,右手断水燃火,双剑相交的刹那,石窟顶的钟乳石纷纷坠落,砸在老者身上,竟露出层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脸,与沈砚之潭底倒影一模一样。

"我铸了一辈子剑,最成功的是'牵机'。"假楼主的血溅在断剑的墨玉上,整块玉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半片长命锁,与晚晚脖颈间的碎片严丝合缝,"阿蛮偷剑谱,是想毁了它......"

石窟崩塌时,晚晚抱着最后一个孩子冲出密道。老镖师正用断剑劈开囚笼,那些获救的孩子里,有个瞎眼的小姑娘,指尖摸着剑匣上的曼陀罗清露,突然说:"我祖母说,冰泉色的花瓣能解酒里的毒。"

三个月后,黑风寨石窟长出丛曼陀罗,花瓣带着寒潭水的清冽。晚晚在那里搭了新的剑庐,孩子们围着她学铸剑,有个跛脚的少年总偷喝她泡的梅子酒,陶坛上又多了行刻字:"阿竹亦偷喝。"

寒潭的银鱼那年秋天又浮了上来。渔夫说,月夜看见水底的三柄剑旁,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正踮脚够石台上的酒坛,长命锁在水里泛着光,拼出轮完整的满月。而剑庐废墟的曼陀罗花丛里,总有人听见三个声音在对谈,一个苍老,一个沙哑,一个清脆,都在说:"今年的梅子酒,该开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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